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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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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1章 有人把账本摊开,有人把账合上(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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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伯仁是凌晨三点来的。
    买家峻没有锁门的习惯。这习惯是早年在下边挂职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他住在乡政府的旧宿舍里,门锁是坏的,插销是弯的,隔壁住着的老农业技术员老邱跟他说,锁什么门嘛,这院里除了老鼠,没人惦记你那点东西。后来调回城里,房子好了,锁也好了,但习惯留了下来——门带上就行,不反锁。
    所以韦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买家峻是被一阵风弄醒的。卧室的门没关严,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穿过客厅、穿过卧室半掩的门,落在他脸上,带着楼下那棵玉兰树的香气。他睁开眼睛,看见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道裂痕。
    “别开灯。”
    韦伯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买家峻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本能反应。枕下藏刀,那是杨树鹏那种人才需要做的事情。
    “几点?”买家峻问。
    “三点过了。”
    “从哪儿来?”
    “云顶阁。803房。”
    买家峻不说话了。他借着月光打量韦伯仁。这个人身上的西装还是白天开会时穿的那套,藏青色的,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歪得很厉害,像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过。他的头发也乱了,有一绺垂在额前,被汗粘在皮肤上,像一道没干透的墨迹。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买家峻见过很多种眼睛。常军仁的眼睛是深的,像一口掏了二十一年的老井,水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底下通着哪条暗河。解宝华的眼睛是滑的,像鹅卵石,你握不住,刚觉得抓住了,它又从指缝里溜走了。杨树鹏的眼睛是硬的,像两颗铁钉,钉在人身上的时候带着寒气。
    韦伯仁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碎的。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没有彻底裂开,但那些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每一道裂纹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恐惧、犹豫、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辨认的东西。
    愧疚。
    “解迎宾接的那个电话,”买家峻说,“是你打的?”
    韦伯仁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买家峻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买家峻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五月的夜还带着凉意,地板冰着他的脚心,让他清醒了三分。“花絮倩给我发了短信,说局散了,解迎宾接了个电话先走的,脸色不好。能让解迎宾脸色不好的电话,不多。”
    韦伯仁靠门框上,缓缓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买家峻愣了一下。他认识韦伯仁快一年了,这个人永远是笔直的——背是直的,领带是直的,连笑起来的嘴角都是直的。哪怕是在最紧张的会议上,哪怕是在被逼问到墙角的时候,他都不会让自己弯下去。但现在,他蹲在买家峻卧室的门口,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老狗。
    “我跟他说,”韦伯仁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上来,“我说解总,安置房混凝土的事,不能再往下压了。买主任已经闻到味了,常军仁在组织部拦材料,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我让他把真的检测报告交出来,换成一份‘整改后达标’的,把这事圆过去。”
    “他怎么说?”
    “他笑了。”韦伯仁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笑着跟我说——伯仁啊,你以为你现在还下得了船吗?”
    买家峻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咽下去一块冰。他把另一杯递给韦伯仁。韦伯仁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小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份转账记录。我的名字,我的账户,三年,一共七笔,加起来——”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那只野猫叫了一声,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几个来回,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一百二十万。”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多吗?”
    韦伯仁猛地抬起头。
    “你——”
    “我问你,多吗?”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是前天老侯塞给他的,说下酒好。花生米已经潮了,表皮发软,像一堆缩了水的琥珀。“一百二十万,在沪杭新城能买什么?一套三居室?半套别墅?还是你在云顶阁喝掉的那些酒、吃掉的那些饭?”
    韦伯仁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买主任——”
    “叫老买。”
    “老、老买。”韦伯仁艰难地把这个称呼吐出来,像吐出一枚卡在喉咙里太久的枣核,“我不是来解释的。我知道解释没用。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月光在他眼眶里晃了一下,亮晶晶的,“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把他睡衣的下摆吹起来,贴在身上,又松开。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亮着,光晕里飞舞着几只趋光的飞蛾。远处,沪杭新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正在生长的高楼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边缘。
    “韦伯仁,”他说,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哪儿吗?”
    “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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