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臣李奕,叩谢陛下天恩!”李奕一步跨出武臣班列,行至丹陛之下,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于地。
柴荣微微颔首,唤李奕起身后,声音和煦道:“爱卿之忠勇才干,朕深知之。此非常之任,托付于卿,望卿勿负朕望。”
“臣必定肝脑涂地,不负圣恩!”李奕躬身再拜,方才退回班列。
待关乎南征与京城诸事的任命、诏书宣读完毕,大殿内凝重的气氛消散一些,朝会进入了例行的奏事环节。
对于那些不归自己操心的事,李奕自然是恪守武将本分。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低垂内敛,肃立于武臣班列之中,对周遭的议论恍若充耳不闻。
然而,正当朝会临近结束时,却发生了一个意外的插曲——以兵部尚书、五原郡公张昭为首的十几名大臣共同弹劾右拾遗赵守微。
眼见如此声势浩大的弹劾架势,饶是李奕也不免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他依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却暗中扫过,耳朵更是竖得笔直,准备仔细瞧瞧这出“热闹”,就当是听个乐子。
“……臣等具本弹劾右拾遗赵守微,罔顾人伦,不修私德,妄议朝政,其行乖戾,不堪侍奉君前!”
随着弹劾条文的逐一宣读,再加上群臣之间的低声议论,李奕总算弄清了其中一些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右拾遗赵守微,既非寒窗苦读、科举应试出身,亦非蒙受父祖功勋恩荫的显贵子弟……他的官,竟是自己‘求’来的!
据说此人本是乡野间一个籍籍无名的村夫,不知从何处学了一些粗浅的文学典章。
就在去年,他以平民身份徒步来到东京汴梁,效仿古人“诣阙上书”建策言事。
恰好皇帝求贤若渴,广开言路,览其奏文,觉其言辞虽显粗疏,却也有些独到见解,尤其在某些民生事务上颇能切中时弊。
许是被这份“草莽”间的见识所触动,加之皇帝不拘一格的用人理念,竟直接下旨将赵守微从一介白身,擢拔为从八品上的右拾遗!
此职虽品阶不高,却属门下省谏官序列,掌供奉讽谏、荐举人才,地位清要。
然而,这赵守微得官后,非但未能谨言慎行、勤勉王事以报君恩,反而闹出了更大的笑话与丑闻。
起因便是前几日,赵守微那远在乡下的发妻王氏,竟一路跋涉来到京城,涕泪俱下讼其夫婿赵守微,毫无缘由便将其休弃。
更言其欲在东京这繁华之地,另攀高门,迎娶“良配”!
后周律法沿袭唐制,对“休妻”有极其严格的规定,需符合“七出”之条,且受“三不去”的限制。
若无充分理由及经过官府准许,丈夫绝不可单方面休妻。
赵守微此举,无论其发妻是否有过错,都已严重违背了律法条规和人伦纲常。
其行径难免给人以得志便猖狂、抛妻弃子、贪慕虚荣浮华的观感。
一个靠“上书”得官的“野贤”,刚入朝堂便做出如此背德忘义之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除此之外,还有可靠之人举报,赵守微在私下场合口出狂言,非议皇帝发动的南征大业。
其言曰:“南征战事劳民伤财,不如将这些钱投入民生,效仿汉初文景之治,与民生息。不该轻启战端,穷兵黩武,恐蹈前朝覆辙……”
此条罪状一出,整个大殿内的气氛更肃然了几分。
皇帝南征的决心坚如磐石,朝野内外皆知,此乃当前国策核心之一。
大军正在调集,粮秣正在转运,皇帝不日即将亲征。
值此关键时刻,一个小小的右拾遗,竟敢在背后如此危言耸听……这不是找死吗!
“赵守微?”李奕在记忆中快速搜寻,对此人有了些模糊印象。
他记得前世翻看五代史料时,文献中似乎提了此人几句,但对其人其事的记载却寥寥数笔,语焉不详,其具体事迹只是一笔带过。
那时的他,作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目光放在了那些波澜壮阔的大事件,对这等隐没在历史褶皱里的小人物,并未投以特别的关注去查证深究。
然而此刻,前世史书上那语焉不详的记录,所指的恐怕正是眼前这场弹劾。
“俺知罪,俺知罪……”赵守微早已出列跪伏在地,如捣蒜般磕头请罪求饶。
李奕目光扫过他的面庞,顿时觉得此人的形貌……非要说丑倒也算不上,顶多算是木讷朴实不加修饰。
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丝毫没有清要职事的气度,反倒配上那风吹日晒的粗糙皮肤,更像是县衙里充任劳役的捕快。
李奕微微摇头,心中不免哂笑:这治国理政的官场,岂是读了几本书的阿猫阿狗就能玩得转的?
这赵守微,当真是自己作死!
皇帝破格提拔于微末,本是他的天大造化。他却不知珍惜,一朝得势便忘本负义,休弃糟糠之妻,令皇帝蒙羞。
更愚蠢的是,竟敢在国策大计上妄加非议,几乎可以预见这位“野贤”的下场了。
果然,御座之上,皇帝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随着弹劾文书宣读完毕,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张昭躬身道:“陛下有拔奇取俊之心,自布衣上书、下位言事者,不以尊卑出身而择选,此乃圣君之度量。”
“然昔日唐初刘洎、马周起徒步,太宗皇帝擢用为相,其后朱朴、柳璨在下僚,昭宗亦予以大用。可太宗用之于前而国兴,昭宗用于后而国亡,士之难知也如此。”
“臣斗胆,请陛下存旧法而用人,以刘、马为鉴,朱、柳为戒,则善矣。”
这一番话颇有些直谏的意味,隐隐在规劝皇帝要谨慎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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