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丘郊祀是涉及皇家威仪、国家体面的大事,其礼仪之繁复如星辰瀚海,扈驾随从更是丝毫马虎不得。
关于祭祀的典仪规程、卤簿各部的组成与人马数目、沿路途经的路线安排、各色仪仗器物的检修齐备……诸般细节,千头万绪,实在令人头疼。
去年郊祀时,世宗柴荣诏令检阅禁军,以观整顿过后的成果。
当时李奕只负责受阅部队的调度,仅仅如此就让他忙得晕头转向。
更别说今年他还被委任为“权判卤簿使”,整个祭祀的操办、安排,都需要他协助太常寺。
李奕忍不住腹诽:皇帝还真看得起自己,才刚卸任“权点检殿前司”,就又给安排了一个“权判卤簿使”。
这不就是典型的“好用的人一直用,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吗?
李奕宁愿上战场和人玩命,也不想去接手这种事……办好了那叫分内应尽之责,可若稍有纰漏却免不了挨训。
但奈何差事落在了他的身上,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得去办。
李奕重重叹了口气,将那份太常寺列出的冗长清单摊开,只翻看几页便让他有种想骂娘的冲动——他娘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拿来给我过目是吧?
你们太常寺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些事难道劳资还能比你们更懂?
但转念一想,李奕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攻伐南唐的战事受挫,让皇帝的心情很不好。
皇帝举行这次的郊祀,不只是要祈天祷地,更要借此昭示南征的决心。
在这种情况下,大伙儿全都提心吊胆、谨言慎行,唯恐稍有不慎便触怒天威。
太常寺的官吏们自然也不例外,办起事来也就难免会瞻前顾后。
恰好身为皇帝妹夫的李奕,被遣派来协助郊祀的事宜。
把章程都拿来给他过目一遍,或许是想让他帮着分担压力,同时也多了一些转圜的余地。
李奕之所以会有此猜测,也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等礼仪典章方面,跟那些太常寺的赞礼、博士相比,自己就是十足的门外汉。
难道还真指望他李奕能帮着查漏补缺?
当然了,太常寺的官吏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李奕来说其实也无所谓。
反正他只是协助太常寺办差,他一个武将又不懂什么郊庙礼乐,只要负责好车驾、侍卫、仪仗器具之事即可,这也是他“权判卤簿使”的职责范围。
至于祭祀礼仪等方面的诸多安排……拿来给我看我就看,但我这外行人也指导不了你们内行人。到时若有哪处让皇帝不顺心了,那自然也别想着让我一起“背锅”。
就在李奕翻看册籍之时,一名胥吏来到门外禀报:“李都使,太常寺遣人送来了玉辂及仪卫旌旗所镌新拟的夔龙纹样。”
李奕揉了揉眉头,开口道:“拿进来吧……”
……
接下来的数日,圜丘郊祀的准备工作,在按部就班地稳步推进着。
一封封军令文书穿梭于汴京各门与京畿卫戍营区,调集兵马、催督仪仗器物。
李奕每日在皇城衙署、军营驻地之间往返,手头的其他事情都暂时放下了,一心埋首于郊祀之事。
由于满打满算只有六天时间,各方面的安排都赶得很,李奕索性吃住在衙署内,一连几日都没有回过家。
好在后周建国以来,举行过数次郊祀,具体的流程有例可依。
李奕的重点放在了人员随从和车驾器物上。
此次郊祀依唐制采用大驾卤簿,光是骑兵就要动用八千人,外加四千人的步卒,总共有一万二千人。
其中又分为警戒人员、引驾骑兵、护卫军士和持械仪卫。
而车驾以玉辂为主车,配备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等四辂。
器物则是幡、幢、节、钺等礼器,太常旗、青龙白虎旗等旗帜,以及班剑、仪刀等仪仗兵器。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禁军驻跸点、仪仗布列区、百官肃立处以及至关重要的御道清跸路线。
虽然这些不全是李奕一个人的任务,但却少不了要他去从中协调,千头万绪的事情着实让人身心俱疲。
哪怕是打一场硬仗也没让他觉得这么累。
……就这样,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弹指已是腊月末,距离圜丘郊祀大典,只剩下一日一夜的光景,所有环节都已被绷紧到极限。
殿前司衙署的值房内,李奕端坐于桌案前,又将卤簿行进图细细推敲一遍,再次确认了没什么疏漏之后。
他身体微仰靠在锦垫上,轻轻的吁出一口长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片刻之后,官房的门被人敲响,传来赵普的声音:“节帅……”
“进来。”李奕倾身向前,端正了坐姿。
赵普应声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倦色,眼角下微微隆起发青,乍看之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事实上,在李奕被委以“权判卤簿使”后,赵普和楚昭辅、王仁赡便被喊来帮忙。
作为李奕的幕僚,为主帅分忧、奔走操持,自然是天经地义。
李奕存着历练赵普等人的心思,顺便也可以帮自己分担压力,他便将那些不太重要、却很琐碎的事务,全都交给他们去协调处理。
这也使得三人忙的脚不沾地,就连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占大半,所以赵普现在才会这副疲惫的模样。
赵普快步走到案前,拱手行礼,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强打的精神却掩不住眉宇间深深的倦怠。
李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并未言语,只眼神微动示意他讲。
赵普道:“节帅,方才属下去枢密院送卤簿名册,得知今日从南边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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