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来人往,心里那股紧张感渐渐散了。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氛围——看着自己的心血被那么多人欣赏、品评,看着那些或惊叹、或赞许的眼神,让她觉得,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辛苦,值了。
“莹莹,你看这幅,《水乡晨雾》,意境真好。”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点沪上口音特有的软糯。
贝贝下意识地抬头。声音是从隔壁展位传来的,那里展的是“苏绣”的作品,几个穿旗袍的绣娘正围着一幅《百鸟朝凤》讲解。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在展厅的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子。也穿着旗袍,是月白色的软缎,绣着淡紫色的玉兰花,衬得皮肤雪一样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朵小小的玉兰,和她旗袍上的绣花呼应。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那幅《水乡晨雾》,侧脸的轮廓柔和精致,像工笔画里的仕女。
贝贝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那女子的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形状——太像了。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镜子里的人眼神更亮,更野,像江南水乡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而眼前这个人,眼神更柔,更静,像沪上深宅里的月光,清冷,疏离。
是莹莹。贝贝几乎可以肯定。虽然她们从未见过面,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绷紧,勒得她胸口发疼。
“是很好。”莹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这雾绣得尤其妙,虚虚实实,像真的在流动。啸云,你看这桃花,花瓣上的露水,多生动。”
齐啸云——那个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确实。这绣娘的功底很深,而且很有灵气。不像那些老派的绣法,一味追求精细,失了意境。”
两人说着,朝贝贝的展位走来。贝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要跳出来。
“这位就是《晨雾》的作者,阿贝姑娘。”王老板见有贵客过来,连忙介绍,“阿贝,这位是齐少爷,齐氏企业的少东家。这位是莫小姐,莫家的大小姐。”
齐啸云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先是礼貌性地点头,然后突然顿住了。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身边的莹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
“阿贝姑娘?”他开口,语气很温和,“这幅《晨雾》,是你绣的?”
“是。”贝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
“绣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齐啸云挑眉,眼里有了真实的赞赏,“这样的作品,很多人绣一年也出不来。阿贝姑娘是哪里人?”
“江南,绍兴。”贝贝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莹莹。莹莹也正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绍兴好地方,出才女。”齐啸云笑了笑,转向莹莹,“莹莹,你不是一直想找幅有江南意境的绣品,挂在你书房吗?我看这幅就很好。”
莹莹没说话,只是盯着贝贝,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王老板都感觉不对劲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莫小姐?”王老板试探着问。
莹莹这才回过神,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是很好。只是……不知道阿贝姑娘愿不愿意割爱?”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该说什么?说“可以”,还是“不行”?说“这绣品不卖”,还是“你想要就拿去”?
“这幅《晨雾》是参展作品,按规定,展会期间不能出售。”王老板替她解了围,笑着打圆场,“等展会结束,如果莫小姐还喜欢,咱们再谈,好不好?”
莹莹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目光还停在贝贝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那就不打扰了。”齐啸云看出气氛不对,礼貌地点头,带着莹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展厅里的喧闹声,钢琴声,交谈声,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沉重而急促的鼓点。
“阿贝,你没事吧?”王老板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贝贝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她转身朝展厅外的阳台走去。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和暖风一起涌进来,带着街市上车马人声的喧嚣。阳台很窄,只摆了几盆绿植,栏杆是铸铁的,漆成白色,已经有些剥落。贝贝走到栏杆边,手撑着冰凉的铁杆,深深吸了几口气。
四月的沪上,梧桐树已经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作响。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支着几把阳伞,几个洋人坐在那里喝咖啡,看报纸。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闪过模糊的人影。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无数个普通的春日午后。
但贝贝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刚才那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她摸向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半块玉佩——养母捡到她时,就在她怀里的东西。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花瓣舒展,花心处有个小小的孔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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