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来到沪上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她的绣品。绣坊老板只会说“绣得好,能卖钱”,其他绣娘要么嫉妒要么奉承。从来没有人,能看穿针线背后她想表达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齐啸云的目光从绣品移到她脸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而过来,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些因为熬夜而显出的疲惫,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你最近没休息好。”他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阿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赶工,难免的。”
“工钱不够?”齐啸云问得很直接。
阿贝的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这个问题触及了她最不愿示人的窘迫,但面对齐啸云平静的目光,她突然不想说谎。
“我养父病了,需要钱。”她简单地说,没有诉苦,没有哀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齐啸云沉默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这是定金之外的额外补贴。绣品完成后,工钱按之前约定的五倍付。”
阿贝看着那些钞票,没有立刻去拿。她的目光在钞票和齐啸云之间来回移动,最后摇了摇头:“谢谢齐少爷的好意,但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凭手艺挣钱,不凭同情。”阿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已经给了五倍的工钱,足够了。”
齐啸云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齐啸云没有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对了,听说你是从江南来的?”
阿贝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她来到沪上后,最怕被问及的问题。她的过去像一团迷雾,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又如何向别人解释?
“是。”她简短地回答。
“江南哪里?”
“苏州附近的小水乡。”阿贝说了个大概的地名,“说了齐少爷恐怕也没听过。”
“说不定听过呢。”齐啸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小时候,家父常带我去江南谈生意。太湖、西湖、秦淮河……都去过。江南的水,和沪上的水不一样。沪上的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海腥味。江南的水是清的,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阿贝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养父划船带她在河上穿行的画面。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岸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几乎要碰到水面。
“我养父是渔民。”她突然开口,连自己都惊讶为什么会说这个,“他划船的时候,喜欢唱渔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但很好听。”
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他现在……”
“在医馆。”阿贝垂下眼睛,“被人打伤的。江南有个恶霸,叫黄老虎,要强占我们那片水域的渔产。我养父带头反抗,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齐啸云看见,她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你来沪上,是为了筹钱给他治病?”
“嗯。”
“那你母亲呢?”
阿贝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竹竿上的丝线摇摆不定,红蓝绿黄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花。
“我没有母亲。”最后她说,“养母去年过世了。养父说,我是他们在码头捡到的,当时还是个婴儿,襁褓里除了这半块玉佩,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齐啸云看见了。
“玉佩?”他问,“能看看吗?”
阿贝的手停在衣襟上。理智告诉她不该给陌生人看这么私密的东西,但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也许是因为齐啸云刚才那番关于刺绣的话,也许是因为他提起江南时眼神里的温柔,也许只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她解开领口最上面的盘扣,取出那半块玉佩。
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着半朵盛开的莲花,花瓣的纹路细腻流畅,一看就是上等工匠的手艺。玉佩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长期贴身佩戴,才会形成这样的包浆。
齐啸云接过玉佩的瞬间,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玉佩……他太熟悉了。莹莹也有一块半圆玉佩,纹样是半朵莲花,合起来应该是一朵完整的并蒂莲。他小时候常看莹莹把玩那块玉佩,还曾开玩笑说,等她长大了,要找另一块配成一对送她做嫁妆。
而现在,另一块就在他手里。
“这玉佩……”他抬起头,看着阿贝,“你从小就戴着?”
“养母说捡到我时就戴着。”阿贝说,“怎么,齐少爷见过类似的?”
何止见过。齐啸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莫家当年给双胞胎女儿打的那对玉佩中的一块。但这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觉得眼熟。”他含糊地带过,将玉佩递还给她,“很特别的纹样,像是定制的。”
阿贝重新将玉佩塞回衣襟内,扣好盘扣。这个过程中,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齐少爷。”她突然问,“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齐啸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有时候会觉得……”阿贝走到绣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已经绣好的孩童,“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是说不属于沪上,而是……不属于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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