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第2/3页)
齐啸云来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新到的苏绣画册,有时是几盒苏州采芝斋的松仁粽子糖,有时是几匹从湖州收来的素绉缎。他每次来都不空手,但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
他会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是“路过顺便”“商行剩的”“朋友送的吃不完”,然后坐在角落里那把藤椅上,看阿贝教徒弟。他坐在那里很安静,从不打断,有时候徒弟们绣得入神,甚至忘了屋里还坐着一个齐家少当家。
阿贝有一次打趣他,说你这人真奇怪,自己的生意不管,天天跑来我这小绣坊当门神。齐啸云说,你的绣坊比我的商会安静,在这儿坐一下午,比谈十笔生意都舒服。
第二个月,阿贝接了第一笔订单。
订单来自英租界一家新开的洋装店。老板是个法国人,金头发,中国话说不利索,但眼光很刁。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阿贝绣坊”这个名字,亲自坐着黄包车找上门来。那天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铺面,阿贝看得出他对这间旧木楼瞧不太上——他拿起来又放下的那块手帕上其实绣着一朵极细的缠枝莲,是素珍交来的“作业”,花瓣的过渡色靠劈丝劈到十六分之一才勉强晕开,但法国人显然只顾着看门外的河腥味了。直到他站到阿贝的绣架前,看见那幅还没完工的《江南水乡》,整个人安静了。
他看了很久。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个,我要了。
阿贝放下针,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齐啸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她平时舍不得喝,留着招待客人。
法国人指着绣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怎么绣的,阿贝把劈丝的针路拨给他看,告诉他每一道光影里面其实藏着不同颜色的线:灰是水,蓝是天,白是风。法国人听不太懂中文,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风。他说他订二十幅,运回巴黎去卖。
价钱随她开。阿贝沉默了片刻。她回头看了看店里五个正在埋头学劈丝的女学徒——素珍正在专心致志地绣一片叶子,周姑娘的绣绷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另外三个主妇凑在一起讨论蝴蝶翅膀该用平针还是乱针,声音低低的,时不时爆出一阵被压抑的笑。
她转回来,说我接。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订单得我们一起做。他看了那些学徒的作品,那些歪歪扭扭的桃花、厚薄不匀的叶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手帕,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们的绣工还不够。”他说得直截了当。
“一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一样,那是流水线上的货。五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不一样,那是绣坊的魂。我教出来的徒弟,我知道她们能绣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完美,但两个月后交货的时候,我保证每一幅都有拿得出手的地方。”
法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从未听过“绣坊的魂”这种说法,但他毕竟是个商人,能嗅出故事的价钱。他重新看了一眼素珍那朵缠枝莲,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河水和远处冒烟的纱厂烟囱,忽然点了点头。他说他先下五幅的定金,两个月后验收。
法国人走后,阿贝把五个学徒叫到跟前,把订单的事说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素珍问了一句她们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我们真的能绣吗?阿贝没有正面回答。她从绣架下面翻出一块旧手帕,那是她自己学绣的第一幅作品,针脚密密麻麻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片云,也许只是一团被手指揉乱的丝线。她把手帕摊在案子上,压平一角,学徒们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大半片鳞甲和半条鱼尾。
“我以前绣鲤鱼,绣了二十几条才绣对第一条。每次绣坏了就拆,拆了再绣。布拆烂了就用背面,背面也烂了就当抹布。你们现在绣的,比我那时候好一百倍。”
从那天起,绣坊的灯亮得更晚了。阿贝把法国人的订单拆成五份,每人负责四幅,按各自最擅长的针法分配——素珍的套针细腻,负责绣水纹;周姑娘的滚针已经有了几分力道,专门绣石桥的轮廓;另外三个主妇一个擅长配色,一个针脚密实,一个绣花瓣时手极大却从不把丝线扯断。阿贝自己负责最难的部分——每一幅里她都留了一小片晨雾。
晨雾不是丝线能绣出来的,得靠劈到极处的丝和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灰白过渡,把留白染出层次。学徒们收了工还在灯下穿针,嘴唇抿得发白,线团滚到柜底也顾不上捡,素珍干脆把两个孩子寄在邻居家。阿贝卷起袖子蹲在角落里替她们改针路,指尖沾了一小片洗不掉的靛青,时而按住绣绷台角说这一片不要补密,雾要让它透气才会飘。
齐啸云还是时不时地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绣架上那些逐渐成形的绣片,然后坐到他习惯坐的那把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生煎馒头搁在柜台上,说路过顺路买的,你们趁热吃。生煎底部煎得焦脆,芝麻粒沾了满纸袋,学徒们围上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退到窗边,和阿贝的绣架之间隔着两三步。
直到一天夜里,最后一批绣片下了绷。阿贝一个人坐在灯下检查成品——五幅《江南水乡》,每一幅都是同样的构图,但每一幅都不一样。
素珍的水纹里有她家乡芦花荡的倒影,周姑娘的石桥上多了一只蹲着的小猫,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学徒把自己那幅的桥洞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是她丈夫每天清晨出发扛活时天边未灭的启明星。阿贝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吹灭煤油灯,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河对岸的棚户区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喊号子。苏州河的水还是浑黄的,但阿贝觉得今天的水面格外好看——大概是看久了的缘故。
送货那天,五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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