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1章 黄浦江的灯火照不见水底的暗流(第3/4页)
的煤气路灯在梧桐树影里烧着,一团一团的淡绿色光晕,像漂浮在夜色里的磷火。他沿着外滩往南走,走过汇中饭店、有利银行、上海总会,一扇一扇亮着灯光的窗从他身边滑过去。窗里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报,有人在弹钢琴。钢琴声从二楼开着的窗里飘出来,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洋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水落在铁皮屋檐上。
他在莫家旧宅前站住。莫家旧宅在南市老城厢,离外滩不远,但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法商货栈的围墙把整座宅子圈了起来,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的,漆成了墨绿色,门楣上原来挂着“莫宅”匾额的地方,现在钉着一块搪瓷牌子,上面印着法文和中文——“勒庞洋行货栈,闲人免入”。他从铁门缝隙里望进去。宅子的主体还在,青砖灰瓦,马头墙,江南大户人家常见的那种。但门窗都被拆了,换成了仓库用的卷帘铁门。正厅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一只歪倒了,半埋在土里,另一只还立着,狮头被砸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对着铁门外的街道,像一个被割了舌头还在原地守着的哑巴。
院子里堆满了货箱,洋文的唛头印在松木箱板上。有一盏电灯挂在正厅的廊柱上,照着满院的货物和石狮子半张残脸。灯下坐着个打更的老头,裹着件油光发亮的棉袄,抱着根竹梆子打盹。
齐啸云站在铁门外,没有惊动他。他想起安伯说莫隆出事那天上午,在家陪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那顿早饭大概就摆在正厅里。莹莹坐在高椅子上,贝贝坐在矮椅子上。贝贝还不会自己吃饭,伸着小手去抓碗里的米糕,抓得到处都是。莫隆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他知道自己三天后会死吗?他知道怀里这个抓米糕的小女儿,几天后会被乳娘抱着从这扇门里逃出去、辗转流落到江南水乡的渔船上吗?他擦她脸上米糕渣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多停留了一息?
黄浦江的汽笛声从南市方向传来,比在洋行办公室里听见的更近,更沉。齐啸云转过身,背靠着铁门,面朝街道。老城厢的夜比租界暗得多。隔很远才有一盏煤油路灯,光晕只够照亮灯下一小圈青石板。石板路被岁月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灯影在上面晃着,像水底沉着的一小片月亮。有一个老妇人推着辆板车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板车上堆着收来的废纸和旧衣裳,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她经过齐啸云面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找人?”
齐啸云摇了摇头。
老妇人没有走。她把板车停下来,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烤红薯,递过来。“吃吧。刚出炉的,还热着。”齐啸云接过红薯。红薯很烫,烫得他左右手倒换了一下。他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在夜色里亮了一小团暖光。他咬了一口。很甜。老妇人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影里堆起来,像一张揉过很多遍又摊开的牛皮纸。
“你站的那地方,”老妇人忽然开口了,“十几年前是一户姓莫的人家。大户。后来出了事,封了门,人散尽了。”
齐啸云嚼着红薯,没有说话。
老妇人把板车的车把重新握起来。“他家有两个小囡。出事那天,一个被抱走了,一个留下来。抱走的那个,听说去了南边。留下来的那个,跟着太太搬到了闸北。闸北的贫民窟,一个弄堂里挤着几十户人家。太太给人洗衣裳,手泡在碱水里,冬天裂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小囡才几岁,蹲在弄堂口帮人剥蚕豆,剥一碗挣一个铜板。”她把板车往前推了一步,轱辘咯噔响了一声。“我为什么知道?我就住她们隔壁。”
板车咯噔咯噔地远了。煤油灯的光晕跟着她一点一点地移走,最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消失了。街道重新暗下来。
齐啸云把手里的红薯吃完了。他把红薯皮扔进铁门边的阴沟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从外套暗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煤油路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但他看得清她怀里那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脸挨着脸。一样的襁褓,一样的大小。他把照片翻过来。“莹莹,左。贝贝,右。”莫隆的字。工工整整。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放回暗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沿着老城厢的街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他没有敲门,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凉意透过凡立丁西裤渗进皮肤里。他坐着,看着街道尽头黄浦江的方向。江边的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像一张被烟熏了很多年的年画的底色。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带着刚从灯下抬起头来的那种微微的涩意。“啸云?”
他没有回头。
莹莹从门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竹布旗袍,月白色的,袖口挽了一道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正在记账。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石阶很窄,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怎么不进来?”莹莹问。
齐啸云看着街道尽头的江火。看了很久。“莹莹,你记得你父亲的样子吗?”
莹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竹布旗袍的料子在膝头绷紧了一点,又松开。“记得一点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黄浦江无风时的水面。“记得他很高。抱我的时候,我能够到他的胡子。他的胡子扎人。记得他吃粥的时候,用筷子在粥碗里画一个圈,先吃圈外面的,再吃圈里面的。记得他出门的时候,总是先迈左脚。”
“为什么记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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