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少与人说的血与泪。
其实换了别人,其实大可不必说这么多——然而,眼前偏偏已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不对她交代清楚,他良心上过意不去。
于是思索片刻。
半晌,还是静静的,把掏心窝子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现在的孩子都精明了。知道录音,录视频,这本来是好事,因为确实怕有不道德的情况,我也有小孩,我也希望他们碰到不公平的事会反抗。可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我们以前也想象不到,孩子和孩子之间会那么排挤对方。现在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知道,在大人面前,永远半个字都不反驳,但你只要敢骂狠了,不说自己,就是那些被欺负的小孩,就越会受苦。挨骂的在老师这挨了多少,就会加倍还给本来就受欺负的同学……我们能怎么办?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是还是屡禁不止。做老师的,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即便他是老师,是园丁,是培育社会栋梁的第一班岗。
可这个问题,他从十年前甚至更早,从他开始当老师,就开始问,开始心痛,依旧每一年都有这样的学生,成为人群中的羔羊,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又做错什么了呢?
因为男生女气,因为胖,因为平庸,因为不够出挑因为不合群?这是罪吗?
还有舒沅,她曾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门生之一,那年的高考,却得到了最为荒唐的结局,这公平吗?
他的力量仅限于阻止一时的欺凌,除此之外,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只能摇头。
对自己,也对舒沅。
老朱说:“其实我特别,或者说最不想的,就是让你看到这种情况。也很不好意思承认,其实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变过——甚至可能以后也不会变,毕竟从我小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事。我们的教育教给每个孩子怎么考试,怎么读书,可没有教给他们,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舒沅握紧手中的塑料茶杯。
“可我今天来,就是——”
就是为了改变这种情况?
未免太过于自以为是。
或者,至少能少少的,改变一些社会的偏见?
犹豫的话在喉口转了一圈。
她还没想出最确切的形容,倒是老朱伸手,轻而又轻地,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
“你别急,老师也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舒沅一愣。
抬眼,却见眼前老师和气圆脸上,露出个淡淡笑容。
像是忽而陷入回忆中。
老朱沉默片刻,开口时,只温声说着:“你那本书,是咱们李老师第一个推荐的。”
“他说你写得好,特别好。所以中文版出来之后,我马上让我女儿也去买了一本,后来看了,确实是,对我触动也很大——就因为触动大,所以,前段时间,我女儿一跟我说,网上把你写个人经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其实我心里大概就有谱了,毕竟你写这些,永远是会有人不高兴的。在他们心里,你做的事只会让他们像是被人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他们得跟你争个对错,本质上和从前没什么差别。”
——所以,老师其实都知道,也都看过那些所谓的发言了?
舒沅脑子里“嗡”一声。
几乎瞬间就想起网上那些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论调,和下头一众附和的喝彩。
想也没想,便急忙下意识给自己解释:“老师,我没有故意在书里透露他们的真实信息,真的。”
“我知道。”
“我想写这本书,也不是想去回忆那些想起来就……特别难受的事,不是为了去恶心谁,只是想给很多一样经历过校园暴力的孩子一点勇气,去跟自己和解。我不是什么多好的例子,可至少他们也许、也许能知道,其实被欺负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也根本不必为了这些,一辈子都活在噩梦里。”
面对着目睹过一切她曾经经历的人,平静稳重如舒沅,忽而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她的语气逐渐急促起来。
“我也没有打算把叶文华拿出来泄愤……虽然我讨厌她,我也不觉得她的死能给她赎罪,但是我从没想过写书来讽刺她。”
说到最后,她几乎像是要哭。
可依旧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抵只是积累了很多天的,说不出来的委屈,憋得她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朱老师,我想读书,我一定要考好大学,以后要飞得很高很远,不会只留在上海,一定。】
“我只希望他们不会再害怕被起绰号,被关在厕所里,被人用蛋糕砸脸,文具盒里被人塞虫,永远被人羞辱外貌,羞辱身材——”
【我要写书,给更多人看,不管是谁,只要他们看到以后,会有一个人,想去反省从前沉默看着我们受欺负,去教他的孩子不要重蹈覆辙,那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一定会好好考,我要去北大,要去更高更高的学府,只有让人听到我的声音,只有让人知道被欺负的小孩也会难过,他们才会说对不起,我们需要那句对不起。】
“我希望他们受欺负的时候,哪怕没有力量反抗,至少不要去怪自己,怀疑自己,因为我就是最……”
她深呼吸。
“我就是最……”
【我想在梦里,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国旗底下讲话,不要再有嘘声了,我想他们尊重我,因为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我也想要交朋友,我不是孤僻,我是被孤立了。】
我就是最糟糕的例子。
那句话梗在喉口。
——老朱却忽而在这无端沉默中,默默捂住了眼睛。
他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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