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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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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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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也照出脚下积雪上纷乱狼藉的脚印。
    崔嬷嬷撑起一把厚重的青绸油伞,挡住大部分风雪,沉默地引着路。沈青梧跟在后面,秋香色的衣裙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无不远远便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或许尚未完全知晓乾元殿内发生的惊天之变,但太后身边第一得力的崔嬷嬷亲自为一个陌生女子撑伞引路,且那女子虽衣着素净,神态气度却迥异常人,这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宫里,要变天了。
    回到慈宁宫,并未再去佛堂那间狭小耳房。崔嬷嬷直接将她引到了西暖阁。这里比佛堂耳房宽敞明亮许多,陈设虽不奢华,却一应俱全,暖意融融,熏着清雅的安神香。显然,太后兑现了“暂居慈宁宫”的承诺,且给予了相当程度的优待——或者说,监控。
    “姑娘暂且在此安歇。所需衣物用度,稍后会有人送来。门外有宫女值守,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崔嬷嬷语气依旧平板,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太后娘娘吩咐,姑娘今日劳神,需好生静养。若无要事,便不要随意走动了。”
    沈青梧明白,这是软禁。名为静养,实为控制。她微微欠身:“有劳崔嬷嬷。青梧明白。”
    崔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风雪声与隐约的宫人走动声。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哔剥轻响。
    沈青梧独自站在温暖却空旷的房间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与虚脱。
    她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慢慢坐下。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酸痛。掌心,还残留着紧握碎瓷片时被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隐隐作痛。
    今日种种,电光石火,却又惊心动魄,在脑海中一一回放。从宫宴开始前的忐忑等待,到太后突然发难,苏浅雪精神崩溃吐露罪行,再到她撕开衣襟露出胎记、自承身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死一线。
    所幸,她赌赢了。太后需要她这把刀,需要她来撕开苏浅雪和皇帝竭力掩盖的脓疮。而她也借助太后的势,一举将仇敌推下了深渊,为自己,也为沈家,挣得了一线生机与公道。
    但……真的赢了吗?
    萧景煜那最后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与狠戾。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苏浅雪虽然倒了,但她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那个“文秀”是谁?吴嬷嬷已死,线索是否就此中断?太后……真的只是为了“沉冤得雪”和“清理宫闱”吗?她对自己这个“借尸还魂”的前皇后,究竟抱有何种态度?是纯粹的利用,还是……另有深意?
    还有沈家……沈家远在边关、流放千里的族人,如今是何境况?父亲、兄长、还有她那未能长大便“失足落水”的侄儿……血海深仇,岂是仅仅扳倒一个苏浅雪便能偿还?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合。但她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却眉眼清晰的脸。不再是谢阿蛮那痴傻麻木的模样,而是属于沈青梧的、带着历经生死沧桑后冰冷与坚毅的轮廓。锁骨下方,那枚青鸾胎记殷红如血,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抬手,轻轻抚过那胎记。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战栗。
    沈青梧。你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回到了这个吞噬了你和你家族的地狱。
    但这一次,你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皇后,不再是冷宫里挣扎求生的痴儿。
    你是复仇的修罗,是归来的亡魂。
    你要让那些欠了你的人,血债血偿,连本带利。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在催促。
    沈青梧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向内室那张铺设着厚厚锦褥的床榻。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因为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血腥,更加艰难。
    而这场以乾元殿惊变为开端、席卷整个宫廷乃至朝堂的——血色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躺下,闭上眼睛。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绝艳的、属于狩猎者的弧度。
    睡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长乐宫那弥漫着“醉梦散”甜腥气味的凤榻上。
    只是这一次,濒死的窒息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那枚暗红碎瓷片冰冷的触感,和喉间翻涌的、近乎灼热的——恨意与杀机。
    夜,还很长。
    风雪,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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