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差人去备,你自取走,早日归家,勿叫家中父母牵挂。”
伯景郁泪已淌了满面,迎着庭涟温润如玉的脸,在轻缓的琴声里,想起了饮渡秋水的战马,黄尘掩没的白骨。
起风了。
好风乘千里,送我还故乡。[3]
自此十年间,朝夕未曾忘。
十年风霜雨雪,宁州青州遥遥分守大梁南北境,其间山峦连绵、地势广袤,快马加鞭之下,也得一月才能行完单程。
他再没得空去过宁州,却从未停止暗中对抚南侯的打探,渐渐知道了他身体不好,又知道了他有个颇惹人生厌的同胞兄长。
有关庭涟的坏消息,似乎总也离不开庭渊。
岭南的惊鸿一遇烙在他心上,被日复一日地凿刻,早已深入骨血。
就连梦里,也时常重温当日琴音。
眼下他看着这笔,满目柔情,仅这么一个“涟”字,便足以撑得他胸口酸胀。
窗外又起了风,不远处隐有雪落残枝的簌簌声响,间或夹杂着某些夜行动物的窃窃走动,屋外鹰房内的疾也听见了,扑棱着翅膀便去觅食。
夜风之后,伯景郁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狼毫应当是庭渊今日同他缠斗时意外掉落的。
那么,还是不还?
按理当是要还的——他捡到了东西,又知道失主是谁,哪有不归还的道理。
可心底的抵触感挥之不去,纤细狼毫蛛网般根根缚住了他,叫他满腔私心都纠缠在一起,理不顺、剪不断,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要还吗?
伯景郁踟躇着行至廊下,眼见庭渊房内烛火分明还未吹灭,他却迟迟未去叩门。
不还吗?
伯景郁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君子的端方紧紧束缚着他,心下纠结之中,伯景郁一咬牙,悄摸将那已攥得温热的狼毫往怀中塞去——
突然狂风大作,粗糙雪粒被灌进回廊,砸了他满头满身,眼前大门倏然而开,庭渊背着光攀靠房门,面上五官全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伯景郁的动作刚到一半,好巧不巧,那狼毫还余半根在外。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伯景郁:“......”
他被捉了现行,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把笔往庭渊方向递过去:“今夜院中,世子似是落了东西,还请看看——”
这话没能说完,因为庭渊直挺挺砸向了他,动静僵硬,不似活人。
明月被云翳遮蔽,灌下无边长夜,庭渊就着这个动作,倒在了身前人的胸口上。
暖和的。
他像是冬季黑夜中终于寻到热源的、不耐寒的兽,稍微触碰到点温度,便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是而他十分自然地伸臂,紧紧环住了触手可及处温热劲韧的腰肢。
伯景郁猝然被抱,身子一僵,只听得庭渊的声音在他胸前闷闷响着:“兄长,你走吧。”
说完,他又抱得更紧了一点。
伯景郁低头看他,庭渊的头冠散了大半,这是一个时辰前的打斗造成的,他心知肚明。
脖颈间的指印也没褪干净,绯红突兀浮现在苍白皮肤上,瞧着有些可怜。
这人狐裘也不知抛哪儿去了,身上已然冷得像冰,实在很不耐寒。
伯景郁推了推他,庭渊纹丝不动;伯景郁后退一步,庭渊紧紧贴上。
这人似乎,不大清醒。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世子?”
庭渊没回话。
伯景郁皱着眉朝屋内看,门开了这么半晌,也没见米酒出来迎,许是自己回房睡下了。这房内如今空无一人,眼下实在有些棘手。
可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外吹冷风。
伯景郁叹口气,只好就着这个半推半抱的姿势,将这口是心非的家伙弄到床上去。
庭渊迷糊中摸到更加柔软温暖的被褥,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环住伯景郁的手,很是自觉地钻进被子里去了,只堪堪露出半个脑袋。
伯景郁犹豫一瞬,伸手探他额头。
好烫。
他移开些许,转身要走,准备叫府医来看看。
“别走,”小拇指被勾住了,伯景郁侧目去看,庭渊眼睛一直没睁过,在高烧里迷迷糊糊说着梦话,“阿涟,你信哥哥。”
“阿涟”这两个字让伯景郁倏然一震,他就着这个姿势没挣开,问:“信你什么?”
庭渊又不说话了,梦里蹙着眉,像是想说又不能说。半晌,他小声道:“药太苦,哥哥偷偷买了糖,你喝完吃一颗,但不能不喝药。”
他喃喃着,用指节又勾了一下。
这动作轻极了,伯景郁却被勾动,顺势朝前走了一步。
庭渊的语气是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温柔,与其说是在哄小孩,倒不如说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好不好?”
床侧景泰蓝的博山炉吐着袅袅沉香雾,廊下风声呜咽,隐约可闻嘶哑鹰唳。
伯景郁喉头上下滚动一遭,轻声道:“好。”
“少瞎打听,”伯景郁只想抬脚踹他身上,“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被你爹教训?”
“别提了,”谢韫苦着张脸,“半月前,小寒说想去金隐阁听新出的曲子——你知道的,她爹管得严,丝毫不解风情,怎么能答应这种事呢?”
这所谓的“小寒”,乃是当朝户部尚书的独女梅知寒,谢韫在同伯景郁的书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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