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徐万里的老人。他来的时候前呼后拥,排场特别大,事后又被市政协和画院的领导请去吃饭。听母亲介绍过,徐万里是鲁美的老教授,中国著名的油画家,也曾参与过全景画的创作。舅舅求学时一直拜在徐万里门下,与老师的感情很深,当年得以进入创作组,还是徐万里力推荐的。
对于徐万里这种名人,打听起来十分容易。搞到住址后,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拎着两袋水果,敲开了他的家门。
徐万里身材瘦小,满头银发,虽然手拄拐杖,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他还没等我表明身份,就一下拉住我的手,惊喜地说:“丫头,你是英石的外甥女吧,叫肖……肖薇,是名警察。上次在锦州没顾上跟你说话,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徐老,您真是好记性,我这次到沈阳出差,顺便来看看您。”
徐万里连声说好,把我让进屋里,热情地招呼着。由于耳朵不太方便,他说起话来声音很大,显得中气十足。
徐万里的老伴慈眉善目,一副温良贤淑的模样,她含笑倒上两杯清茶,就退回了里屋,留我们在客厅说话。
寒暄过后,我有意把话题转向舅舅,试图从他嘴里套出些东西。徐万里手抚胡须,感慨连连,声调之中,有种特殊的感伤落寞。他滔滔不绝讲了半天,尽是舅舅求学期间的种种琐碎轶事,人物地点,时间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对自己的爱徒记忆犹深。
这些话勾起了我对舅舅的怀念,心头一阵阵发酸,就捏住额角,沉默着没有接话。
徐万里喝了口茶,又讲了几句别的,随即话锋一转,告诉我:1986年9月,解放军总政治部组建全景画创作组,从全国调集了三十多个画家,都是当时已经成名的学者和教授,原本也轮不到舅舅这种初出茅庐的学生,但他一直认为舅舅天赋极高,是可以栽培的好苗子,就再三向上保荐,总算让上面多加了一个名额。
那个年代的人很单纯,面对如此重大的政治任务,只是感到光荣和兴奋,完全出于无私奉献,根本不会计较什么报酬,各自划分了一片创作区域,就分别去实地采风。记得那年舅舅才三十出头,是组里最年轻的小伙子,每天忙里忙外,风风火火,干劲十足。也正因为有了这次机遇,舅舅的画风才受到肯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油画领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后来每逢舅舅来沈阳拜会自己,都说是因为老师的推荐才造就了他的今天。
说到这里,徐万里顿了顿,长叹数声,哀伤地说:“五十多岁,正是一个画家创作力最强的时候,但可惜啊,你舅舅他……他走得太早了。”
我轻轻点着头,内心深处却涌起一番别样感触:舅舅在当年发现红木板后,独自守着秘密生活了二十多年,又没有妻子儿女可以去倾诉,这该是怎样一种沉重压抑的负担啊,想想都让人觉得痛苦不堪。如今他骤然离世,何尝不能说是一种解脱呢?
见我始终不说话,徐万里眨眨眼,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微笑着问我:“孩子,你大老远地跑来看我,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该是有什么事儿吧?”
我心中一动,望着老人慈祥的面孔,想到他是除了我与母亲之外,舅舅最为亲近的人,原本的顾虑顷刻间打消,决定不再隐瞒,就将舅舅去世前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为了不引起老人的担心,对我之前经历的种种遭遇,一概没有提及。
徐万里半躺在太师椅上,双眼眯成两条缝,右手捻着胡子,静静地倾听。等我说完了,他慢慢摇着头,眼球快速旋转,左手不断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片刻,他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看来,他还是没有躲过去啊……”
他苍老的声音在客厅回响,客厅忽然显得空荡荡的。
我听得莫名其妙,什么躲不躲的,刚要开口问他,徐万里猛地坐起身子,右手一把扣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很大。
老人把头凑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那天晚上,大概是11点多,电视都没台了,我洗漱完,刚想上床睡觉,你舅舅从外头跑进来,脸白得吓人,好像见了鬼。他坐在我对面,耷拉着脑袋,半天不说话。无论我咋问,他都不说话,又要拉着我出去喝酒。我说天太晚不想去,他不答应,就这样拉我,就这样……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徐万里扣在我腕上的手指一捏一捏的,那是意味深长的力道。
二十多年前,舅舅用这种力道,传递了自己的恐慌,今天,徐万里老人用这力道,一下子就拉着我穿越时光的隧道,回到那个不同寻常的夜晚,让我感到无比的真实和震撼。
徐万里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偏头望向窗外渐渐阴晦的天色,眼神空洞,语调低沉……
舅舅拉着徐万里,走出军分区招待所,缓缓穿越冷寂昏暗的街道。
来到附近一家临街的小饭店,舅舅点了几个炒菜,要了一瓶二锅头。徐万里坐在舅舅对面,心中非常纳闷,英石向来滴酒不沾,怎么今天破例了,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而且还不是小事。
酒菜上桌后,舅舅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咕嘟一口喝干。他咬牙切齿,踌躇了很久,忽然探过脑袋,低声说:“老师,您知……知道吗,他……他们还在。”
这句话没头没尾,来得相当突兀,让人不明所以。徐万里愣了愣,急忙放下筷子,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