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在空,好风如水。
这一处客舍之中住的尽是些通过进奉天材地宝、仙禽灵兽而得长公主青眼的修士。
这些人在修炼一途上没有多少天赋,钻营之道上倒是很见功力,只盼能借这次引荐跻身天清观,日后在外谋事自当不同。
虽则住在一处,心中实有将他人视作对手或是助力的念头,想要探探别人的虚实,见此月明良夜,不约而同走下庭院,煮茶论道,互相引见。
只谢苏和明无应这一间客舍始终门扉紧闭。
隔着窗纸,可见蒙蒙烛光,可是有人再三延请,也不见他们开门应答。
各人心中均想,恐怕这二人性格孤僻傲气,不愿与我们相谈,当下不再催请,各自寻了位子,谈论道法,表面一团和气,其实都在暗暗估量他人。
他们在院中高谈阔论,声音却也不小,吵吵闹闹,狗屁不通。
明无应眼睛一抬,便有一道无形的禁制加诸门窗之上,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却着实有些怪异。
自谢苏将小神医送回药堂,回来之后便一个字也没有同他说过,说是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差不多。
明无应清了清嗓子,先是嫌弃了客舍里备下的茶水实在不怎么样,又说起香炉中点着的熏香腻味得很,有心要招引谢苏同他说话。
可谢苏当真是当他不存在一般,连半句话也没有说。
房间里偶然噼啪一声,是灯烛燃烧之时落下来的灯花。
明无应觑了谢苏一眼,故意道:“姜红萼所说那个叫陆英还是什么的护法,或许会在天清观的典籍中留下些痕迹,明天你不妨去找找。”
他们用这种法子混入天清观,一是为了寻觅这陆英同鬼面人的联系,二是已经借由聚魂灯知道谢苏缺失的一缕魂魄在此,却又不想这么快就惊动国师。
明无应只说起前一件,后一件跟谢苏切身相关的,他偏偏不说了,就是等着谢苏主动来问。
片刻之后,谢苏淡淡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夜深了,师尊休息吧。”
说完,他看也没看明无应,走到另一边的床铺和衣躺下。
还是背身向外。
明无应碰了个软钉子,竟还嘴角一勾。
好容易逗得谢苏同他说了一句话,哪有这么快就鸣金收兵的道理。
可谢苏不知道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还是真的这么快就睡着了,一言不发,半点动静也没有。
明无应不由想到刚在白家寻到谢苏的时候,这人一副萍水相逢随和温文的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转着多少念头,说起谎来字斟句酌,一有机会就想从他身边逃跑。
这才过了多少日子,那点局促紧张早就消磨完了,冷若冰霜是他,咬牙切齿也是他,翻脸翻书也似,还学会对他视而不见了。
明无应笑了笑:“你这场气还要怄到什么时候?”
不出他所料,谢苏面朝墙壁侧卧,睡熟了似的。
明无应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仰面躺下。
哧的一声,是一道无形剑气削过灯芯,屋里沉入寂然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边响起谢苏低低的声音,语气十分不善。
“师尊对我有一句实话吗?”
明无应眼角一跳,在床上翻身坐起。他目力过人,黑暗中视物也如白日,见谢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可这句话中的涩然之意,是黑暗阻隔不断的。
明无应立刻就想到了是今日小神医离去之时,自己截住她的话,在谢苏面前露了端倪。
以谢苏的敏锐,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也足够他猜出前因后果。
他沉吟片刻,待开口时,却见谢苏抬起手虚虚地勾了一下,两边床帘无声下落,将他身形全掩在后面,那是不打算再跟他说话的意思。
明无应心道,他不让谢苏做的事情,谢苏也一个不少地全做了。
十年前闯了天门阵,十年后一见面就逃跑,他都没说什么,倒是谢苏先来跟他算这笔帐。
可若是真要一笔一笔铺陈下来,谢苏从前以身犯险也好,如今对他步步紧逼也好,确然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连搪塞带威胁,划了道线把谢苏丢在外面不许他过来。
偏偏这个人看着不动声色,却跋山涉水地要走到他身边来。
他推得开第一次,还推得开第二次吗?
说来也应当不算是较量,可结果竟像是只有输赢。
他此生这唯一一场输,终于也犯在谢苏手里。
明无应琢磨了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这一夜未见得有多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明无应睁开双眼时,房中还是一片漆黑。
有人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按了一下。
明无应能在夜里视物,只一抬眼便看到是谢苏站在他的床边,俯下身来,按住了他的手。
他心情好,脸上也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故意道:“不生气了?”
谢苏的气性有多长,他早有领教。
明无应心中好笑,问道:“又梦游了?”
可谢苏垂眸看着他,不发一言。
明无应的目光在谢苏脸上一勾,发觉他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谢苏撒谎骗人时拙劣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他出言揭穿,自己就先维持不住。
可是此时的谢苏不说话也不动,倒像是真的对外界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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