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午顺从地把眼睛闭了起来,眼睫在贴的极近的掌心上擦过,使柳栐言稍微松了口气。
那人叙述死生苦痛时的眼神太过于平静了,平静的仿佛遭遇过这些的并不是自己一样,然而柳栐言却不愿再看下去,
他只觉得难受。
被遮挡了视力之后,其它东西就会变得无法忽略的清晰明了。
柳承午的体温比起常人要低一些,如若不是刻意用内力去回转,便是酷暑也是凉的,而现下他的主人正覆着他的眼睛,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柔和而持续的传递过来,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过去。
他恍惚了一瞬,差点就要将这犯上的举动付诸实际,幸而在最后回过神来,维持着原先的位置分毫未动。
柳栐言却一无所觉,他本就只是下意识的不愿看那人的眼神,等胸口里突生的痛楚慢慢缓和下来了,也就撤了捂人的手。他退离回去,柳承午却不敢擅自睁眼,仍遵循着命令乖乖闭着,柳栐言借着烛光看那人闭着眼的样子,只觉得处在泛凉的水中般沉稳平静,从心底渗出说不出的惬怀,
“承午。”
柳栐言忍不住开口唤道,由他取出来的名字含在嘴里,娓娓念起来竟令人觉得柔软,柳承午睁开眼,带了些请示意味的安静凝视他,那目光落下去,引的柳栐言勾了嘴角,
“你不识字,那能按着记忆把药名画下来么?”
柳承午眼里的波澜未动,只坚定回道,
“请主人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画的下来。”
柳栐言想看那人能记到什么程度,便挑了一味笔画较少的药材,又去取了纸笔和砚台,随便找个平坦地方将纸铺上去,就叫柳承午过来,柳承午意识到主人要自己做什么,原先的坚定却是散了大半,本能地要往后退一步,
“主人...属下用木枝即可,切莫浪费了纸笔...”
“不必管这些,坐过来。”
柳承午站在那犹豫着没动,柳栐言不明白他如此纠结的原因,便又开口唤了一次,柳承午胆子再大也不敢抗命两次,只得低头走到主人身侧,按着示意把那只笔握在手里。
他没拿过笔,捏着笔杆的姿势像在拿刺杀用的暗器,看的柳栐言很是无语,凑上去指着纠正。奈何柳承午在这方面实在生疏,纠正了半天也才在表面上显出点样子,不知是怕握不住还是怎的,握笔的手还愈发用力起来,就差一个破口就要弄断了它。
柳栐言决定先不计较拿笔的姿势如何,引导着让那人将毛笔染上黑墨,他一时大意,忘了让柳承午滤去多余的墨汁,那人又没这个意识,只浑身紧张地将笔竖直杵在半空,忽见一滴墨凝下来,竟因僵的太厉害跟不上动作阻止,接着便啪的一声坠在底下素白的纸面上。
柳承午觉得那一声直接砸在了他耳朵里,惊的他骤然攥紧手指,使得竹制的笔管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柳栐言赶在毛笔彻底报废之前要出手制止,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被烫着似得猛的松开劲,两人的交接毫无默契可言,整只笔就如同先前那滴墨一般摔在纸页上,零零洒洒地溅的到处都是黑点,连主人离得近些的衣角都没能幸免。
柳栐言盯着被弄脏的衣服发愣,正想着墨水怎么才洗的干净,那人腾的跪直身子倾过来,火急火燎的想去擦,只是还没碰到就又停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已经透进去变干了的黑印,
“主...主人...”
“你洗,”
惊慌中的柳承午连跪下请罪都没来得及做,就叫主人轻飘飘的两个字堵了回去,被弄脏了衣服的那位毫不介意地将凄惨躺在墨迹里的毛笔捡出来,用布把笔管部分仔细擦干净了,才不容分说的重新塞回那人手里,
“多洗几次,洗干净了再还给我,要是洗不干净,”
柳承午等着主人说出洗不干净就领罚之类的话,却不想话锋一转,竟是吩咐了句洗不干净就替他丢掉。
柳承午愕然,但见他的主人只是理所当然的再次摆正他握笔的姿势,只得顺从地应是,心口处却紧的愈发厉害。
那是主人的衣裳,又是被他弄上的墨汁,便是要在溪边洗上一两个时辰,也必定要完全弄干净才行,而这事若主人不问,他自不会多嘴去说,柳承午早就习惯了不为自己做过或要做的事去请求辩解,可他现在却觉得害怕。
从前在王爷手下的时候,总是一连串规矩左右束缚着,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就和划了条线一般清楚,然而他现在的主人不是这样。
最初虽然说按他的习惯来,但柳栐言并没有确切立过任何一条规矩,从认其为主之后到现在更是没处过一次罚。
就是因为如此,柳承午才前所未有的感到不安。
他的主人太过温柔,便是拿他试药,也带着他从前未得过的关心,而那些原本足以令他生不如死的过错,大多都轻易就被放过,其间有些被挑出来,得的惩罚也算不上什么,反而像是在逗弄他似得。
他摸不出怎样才会惹主人真正生气,对主人的逆鳞更是一无所知,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什么时候触上主人的死线,柳承午胸口里就像悬在半空般发虚。
他如同站在悬崖尖上。
许是总得主人温待,本应除了服从什么都不想的柳承午竟心生奢望,逾越到不愿见主人盛怒的样子。
不论何时都透着些温和的眸子若冰凉寒冷的看着他,柳承午光是想到如此,便觉得比从前熬的那些刑罚还要痛苦不堪,他不怕受罚,再狠的处置他都不会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他只是不愿见主人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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