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形状的森林快成了一道道虚影,江秋凉以为自己要飞起来了。耳边的风声开始变得不真实,疾风刺眼,江秋凉的眼眶中不受控制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睑沾上了微红。
快了。
很快就要到了。
怀里的绿宝石项链仿佛有所感知,逐渐有了温度。
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淡去,江秋凉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咸涩,潮湿,悲伤。
大海的气味。
马蹄声慢下来,江秋凉勒紧马绳,迫使马头转了个弧度,堪堪刹住了车。
根据玛丽的描述,从哈代庄园出发,穿过森林,就能看见那片海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和江秋凉描述过那片海的样子。
江秋凉坐在马背上,眼中未曾散去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海。
一望无际的海。
过路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晶莹的海面在夜色中翻滚,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像是把天地都吞没了。之前这样大的血雨没有污染到这片海半分,它还是透明的颜色,点点亮光随着海浪起伏,宛若降落在人间的点点星辰。
望而生畏的神圣感。
夜色如洗,白色的沙滩上坐着一个男人。
江秋凉踩着马镫下来,沙滩很绵软,一脚下去仿佛踩在棉花上面,江秋凉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坐在男人的身边。
哈代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此刻他已经把帽子摘了,任由海风吹过他的栗色的卷发。他有一幅典型的西方面孔,肤色显得很苍白。
手杖横在身侧,他正对着海水愣愣出神。
江秋凉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绿宝石项链,递给哈代。
哈代的视线从海天交界处收回,他盯了那条项链很久,久到江秋凉以为他不会伸手接过来。
但是哈代接了,他把项链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又望向了海的远处,不发一言。
在玛丽的描述里,江秋凉并不能想象哈代庄园发生变故那一晚哈代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此刻他在哈代的眼中明明白白捕捉到了那种空洞感。
江秋凉的视线随着哈代远去,落在很远的地方。
哈代突然开口:“听说人死了,会化作一颗星星。”
江秋凉抬眼,夜空中暗极了,什么也没有。
江秋凉说:“它们都在海里。”
“有些星星,因为太过于思念活着的亲人,慈爱的神会恩准它们回到人间。”哈代说,“落在海里,回到它们离开的地方。”
“这里埋葬了很多人。”
江秋凉看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光点,感慨道。
“它们只是太想家了。”
海浪冲过来,哈代没有避开,海水绕开两个人,没有沾湿一星半点。
“这里埋葬了你思念的人吗?”江秋凉转过头,问哈代。
“我的爱人。”
哈代仰起头:“但她的灵魂不在此处。”
“那在哪里?”
“她的灵魂会随着风,去追寻她想要的自由。”
江秋凉沉默。
微风拂过脸庞,像是一只温柔的手。
“她说过,她的遗愿,是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埃塞克斯郡的平原上。那里是她的家,她有很多亲人住在那里,即使曾经遭受背叛,她还是选择原谅了他们。”
“为什么她原谅了这么多人,就是不愿意原谅我呢?”
江秋凉望着远处的光点,轻轻出声:“因为爱,是不需要原谅的。”
哈代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江秋凉两只手撑在沙滩上,身子向后倾,他转过头,对哈代说:“玛丽让我转告你,留住她的从来不是宝石,而是爱。”
风不大,江秋凉却看见哈代眼中有水雾浮起。
“我很自私,我没有遵循她的遗嘱,而是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说过,她不喜欢夜晚,夜晚会让她想起曾经的噩梦,她不想再回到噩梦中去了。我怕埃塞克斯郡的人忘了她,背叛她,怕她害怕寒冷的夜晚,更怕她想要回到哈代庄园的时候,迷失了方向。”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都会等在这里。从夕阳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我不想她漂泊许久找不到家,每到暮色降临的第一阵风拂过我的脸颊,我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哈代在笑,干涸的嘴唇浮起一个弧度:“这一百多年里,我从不孤单,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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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了哈珀·李《杀死一只知更鸟》里的话:
“她死得了无牵挂吗?”杰姆问。
“就像山风一样自在。”阿迪克斯答道。
这段真的读完之后记了好久,读到的那刻灵魂的震颤感现在还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