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入口,和想象中的香甜不同,先涌进来的是酸涩的苦味。
看来是鲜榨的。
秒针转着圈,食不言寝不语,江秋凉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凌先眠也是,两人在沉默中专心致志吃完了各自的三明治。
江秋凉在喝最后一点橙汁,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合上的窗户上,风雪还在继续,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歇。
余光里,凌先眠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江秋凉故意视若无睹。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凌先眠看他,他看窗外,窗外的暮色回视着二人。
江秋凉知道,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同一个世界不可能有两个同名同姓长得一模一样的凌先眠,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一般的常识来判断,现实世界的凌先眠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可是游戏和记忆太真实了,他记得凌先眠在通过长长黑暗的甬道时那句我是真实的和身上的温度。
在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江秋凉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记忆。他的回忆一直很清晰,是一条近乎笔直的线。
在过去的记忆里,那场宴会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去过比尔开的那家酒吧,没有在十八岁生日的晚上偷偷去商场吃一杯新地,没有收到《安徒生童话》,出国是为了进修,而之所以选择挪威,只是为了摆脱父亲阴魂不散的控制。
他记得自己,记得父亲,记得母亲,记得许恙,记得生命中很多擦肩而过的过路人,却唯独对凌先眠……
就好像他之前从来没有存在过。
确切来说,江秋凉对凌先眠这个人的“记忆”是从进入游戏才开始的。
所以他的记忆是平白增加了一段,还是缺失了一段?
江秋凉喝完最后一点橙汁,凌先眠起身,动作自然地收拾桌子上的空盘和空杯。
“不用,”江秋凉起身制止,“厨房有洗碗机。”
“本来想抵餐费的,失算了。”
凌先眠恰合时宜的开了个玩笑,江秋凉自然乐于一笑置之,他顺着凌先眠的话头问道:“你接下来的几天怎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本来就是来休假的,随便逛逛放松心情,就算在房间里窝一个月也行。”
“你来之前没有做攻略吗?来这里的很多人都会做攻略,或者直接报个旅行社。”
凌先眠摇头:“没有,我只买了往返的机票,连租房都是来这里的当天订下的。”
“听起来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算是吧,”凌先眠肯定道,耸了耸肩,“我也没想到冰箱里完全没有吃的,还好遇到你了,不然我大概要饿死或者冻死在这里了。”
“你应该先去采购一些食物,或者熟悉一下周围的餐厅。你知道最近的超市在哪里吗?”
不出所料,凌先眠摇了摇头。
江秋凉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地图给凌先眠指方向。
“最近的一家是这个,KIWI,生鲜蔬菜比较多一点,不过我一般是去这家……”江秋凉往东南方划拉了一下,“REMA 1000,这家距离有点远,需要开车过去,巴士或者地铁也方便,就是回来大包小包的麻烦。这家价格比前一家规模大,相对便宜一点,商品也更全……今天是星期几?”
凌先眠回答:“周五。”
“那你还是去KIWI吧,我记得REMA 1000营业时间是周一到周日。或者你去这家。”
江秋凉指着Joker。
凌先眠了然。
“你去过这家?”
江秋凉注意到凌先眠表情微妙的变化。
“打车经过,”凌先眠解释了一句,“应该是其中一家连锁店,不是你指的那家。”
“哦。”江秋凉应了一声,Joker的店确实多,他没起什么疑心,“这家也行,吃的东西多一点,你如果只是想填饱肚子,这家肯定够一个月了。”
凌先眠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似乎真的是一无所知。
江秋凉按灭了屏幕,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有一个问题……”
凌先眠的视线从黑掉的手机屏幕转向江秋凉。
“你为什么选择来奥斯陆?”
奥斯陆的冬天,寒冷、多雪、沉寂,极夜包裹了整座城市,平均一天天亮的时间也不过是三四个小时,还始终是暗沉沉的,和随和的生活方式一样,这里不管是人还是天气,都和冬眠的动物一样提不起什么精神。
相比之下,很多游客会更加青睐于纬度高,冬天温度适宜的城市。
“为了美景。”凌先眠轻描淡写。
江秋凉看了一眼外面萧索的街道,自然是不信。
“好吧,”凌先眠见瞒不过他,坦率道,“我是来在处理一些私事的,顺便休个假。”
凌先眠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江秋凉本来就是随口问问,自然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可是凌先眠不是。
今夜的风雪格外大,紧闭着门窗也能听到一些轻响,是浑然天成的背景音。
“你呢?”凌先眠问,“是什么把你留在了奥斯陆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