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气也壮,“这不妨碍它是噩梦。”
不讲理的说法,很符合许恙的逻辑。
江秋凉按下了发送,完全忘了几分钟前的承诺,又打开了下一封邮件开始查看。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然键盘的敲击声,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等江秋凉回完几封要紧的邮件,输液袋里的药剂正好流尽。
他想要按下床边的按钮叫护士进来,余光瞥见靠在床边的人。
许恙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偏长的卷发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江秋凉想了想,还是没有按下那个按钮。他把针头拔出,探身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外套,披在许恙的身上。
许恙睡得很熟,他似乎特别疲惫,只有眼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抖。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西格蒙德医生的脸从门外探了进来。
江秋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下床,轻轻合上门。
医院三楼的走廊里没什么人,这里是住院区,医生和护士控制说话的音量,偶有来探望的家属也是脚步匆匆,消毒水和各种药剂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默。
西格蒙德医生这次没有穿白大褂,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单肩挎着一只包,看来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工作时间。
“江,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有病人家属捧着一束花经过,西格蒙德错身让开,顺手挡了一下江秋凉的右臂,免得他被花束刮到。
江秋凉笑了笑:“会好起来的,谢谢你的关心。”
“坐在你床边的是……许?”
“嗯。”
西格蒙德明显松了一口气。
江秋凉犹豫着,还是问出口:“出什么事了?”
尽管许恙故作轻松装得八九不离十,但是他的状态确实不对劲。经常晃神、刻意凑过来看平时不感兴趣的邮件、把他的一堆东西主动送到医院,还累到撑着头就睡着了。
最不对劲的还是那束花,哪个病人会无缘无故送医生白色的雏菊?
“他下午刚刚结束了一台手术,抢救了几个小时,人没救回来。”西格蒙德靠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他的背部微微佝偻,比平时显出几分老态,“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人,实际上心思细腻着呢。”
走廊的光照在江秋凉的头上,投下一片阴影。
在阴影中,江秋凉抿唇,他想起许恙在睡梦中轻轻颤抖的睫毛。不止是许恙不了解他,他同样也不了解许恙。
“连着几个小时的手术,眼睁睁看着病人的心跳停下来,明明学了这么多年,啃了这么多书,到头来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很残忍吧。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在医院发生,谁也不想看见病人死在自己眼前,可是这根本避不开。”
西格蒙德医生从口袋里摸出烟,抵在鼻前轻嗅。
“我有个儿子,很聪明的孩子,和你年龄差不多。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随着他,只有一件事是例外。”西格蒙德说,“我不想他当医生。剥开神圣的光环,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份职业,医生也不过就是一个人,也有家庭,有父母妻儿。可是有些病人不会这样觉得,他们认为我来找你,你就一定要治好我的病,到时候人死了,不是疾病带走了他们的家人,而是医生的渎职。”
走廊里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向西格蒙德点头,他予以同样回应。
“你知道,我比他们轻松很多,至少我不用上手术台。”西格蒙德轻笑了一声,不在乎江秋凉是否在听,顾自说下去,“他们即使上午手术失败,下午的手术照样要硬着头皮上,因为他们是医生。医生本身不意味着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而是他们根本没空去想。我的有些病人,是我的同行,他们从不是超人,他们只是背负起更大责任的平凡人而已。”
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飘散,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
江秋凉挺直身体,郑重地望进西格蒙德的眼睛里:“你们都是英雄,是无冕之王。”
西格蒙德挥了挥手,笑得很随和:“每个人都值得这样的夸赞,包括你啊,江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当然我是说排除这个该死的疾病,让这些讨厌事见鬼去吧!”
江秋凉愣了一下,没想到西格蒙德会直接将话题引向自己,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语言概括最近发生的荒唐事,这么多年的相处让西格蒙德轻易看透了江秋凉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现在是下班时间,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朋友之间的交谈天马行空很正常,你知道的,我一向守口如瓶。”
“我……”江秋凉张了张口,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细节,最终只是掐头去尾说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我遇见了一个和幻想中一模一样的人。”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江秋凉如释重负,这么久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甚至在这一刻都不在乎西格蒙德是否相信,能有一个诉之于口的机会,已经足够了。
他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毕竟这一切太过荒诞,完全不像是会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情节。
可西格蒙德闻言,并没有江秋凉想象中的抗拒和恐慌,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江秋凉的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你在现实中看见他了?”
“是的,他和幻想中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认不出我。”
“这太不可思议了……”西格蒙德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你和他面对面交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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