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来了衢州才知, 这地界没有他想的那样太平。
官官相护,乌烟瘴气。
他有意肃清佞臣,私下里搜罗罪证, 还写下陈情状。
林然要给阿枣还有母亲腹中的孩子太平的日子过,要他们在海晏河清的州府, 幸福度日。
林然牵挂着家宅, 一心要做一番大事业。
哪知,他越是热忱,越是碍了吴通判的眼。
两人头一回交锋,是吴通判提出私造瘟疫合谋一事。
林然的父母亲便是死于地方瘟疫,他怎肯应下这样的恶行?!
林然原本能沉得住气的,只是旧事泛上心头,他想起父母亲因病情耽搁而不治身亡,心间哀痛。
他同吴通判撕破了脸, 那一夜密谈,不欢而散。
也是这一次口舌交战里, 吴通判得知林然查出他犯下了诸多罪孽。
这名知州是在搜罗罪证啊?
吴通判心下了然,杀心渐起。
数日后, 他收买了林然麾下属官,让人以“一月前海潮淹没县城, 致使渔民家宅损伤惨重”为由头, 引荐了阿武同林然认识。
阿武把吴通判给的迷药下到茶碗里, 待林然喝了以后,掮着他往渔船走去。
深更半夜, 阿武划船至湖心, 抛下了林然。
吴通判说了, 林然畏水, 在水中会身体僵直,继而溺亡。
是湖水淹死了人,不是他杀的,他没有动手。
阿武宽慰自己,眼泪却不住往下流淌。
他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啊?!比恶鬼还可怖。
林然被湖水呛醒,他不住翻涌,入目俱是墨蓝色的湖。
他溺水了,有没有人救救他?!
没人来。
这样黑的夜,不会有人路过湖泊。
林然绝望,他丧失了力气,一直往下沉。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至黑暗侵袭他。
月亮也跟着林然,一路向湖底。
林然似乎能听到阿武的喊声,也能听到阿武落水声。
他是来救他的吗?只可惜,太迟了。
林然在战栗中渐渐冷静下来。
他张开双臂,好似要拥抱湖面的月亮。
林然脑子是混沌的,思绪纷杂。
他记得,从前他有一次落水,是阿枣救了他。
那时林然没好意思说,月光下的阿枣,浑身覆满银辉,美得惊心动魄。
他整个人的神魂皆失,不知归路。
阿枣是他的月亮。
幸好,他死前,还能抱到月亮。
林然缓慢闭上眼,口鼻里最后的几丝气涌出,气泡上升,消散入夜。
他觉得湖水不再冷了,他浑身沐浴月光,仿佛被阿枣拥着一样。
林然很无力,他不想就这么死去的,他还没安顿好阿枣。
没有郎主庇护的小女使,如何抵抗这样炎凉的世事?
全是郎主的错。
他好怕,他的小女使会哭啊。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哭哭啼啼,不是惹孩子笑话吗?
如果有他在,阿枣明明可以当一辈子小孩的。
林然想念阿枣,想亲眼看看他们生下的孩子。
眉眼会像阿枣吗?还是像他?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小郎君或是小娘子,他都喜欢。
只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太苦了。
他不想他的阿枣吃苦。
早知道,林然该劝阿枣落了胎的。
他都不在人世了,孩子定会成为阿枣的累赘。
人间待女子刻薄。
林然希望阿枣能再嫁的,至少有个男人能保护她。
没有孩子,才好嫁人。
将他这个前夫忘得一干二净,好好接纳旁的夫婿。
她觅得良婿,他才放心。
阿枣会和别的男子生下其他孩子吗?膝下有子女也好。
这样,夫家才不会欺她孤女,往后不会无依无靠。
林然对子嗣并不看重,他只是知道,阿枣没了他遮风挡雨,独自一人活在这个残酷人间,她就必须遵守这一规矩。
林然不信世上还有比他更疼爱阿枣的男子,他不要孩子,亦不要富贵荣华,他只要阿枣。
说是这样,但林然也好嫉妒啊。
他私心不想她再嫁的,若她能等等他就好了。
如有轮回,林然现下即刻投胎,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那时,他二十了,阿枣才四十五岁。
他可以找她,同她再赴白首之约。
人人都能白头偕老,世上美满姻缘那样多,凭什么不能多个他呢?
林然想来就懊悔,若他放她出府外去,此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林然的心脏都被撕碎了,他不解,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得此惩罚?
难道是他和她撒谎,说自己不能人事那一回吗?
老天爷给了他撒谎成性的报应,要他凄惨离世。
幸好,报应在他身上,祸不及家宅,没牵连到阿枣。
他带着一切罪业赴死,那留给阿枣的……一定会是美满的一生吧?
不要被他带累,不要因他伤怀。
孟婆汤若是能分阿枣一碗就好了。
把他忘了吧。
阿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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