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灵犀不喜欢被赶鸭子上架,也不喜欢被当成冤大头宰。
所以她坐在石台上，保持自己拒不配合的态度：“陛下，时代变了。如今的天下,早就不是王权的天下了。”
奚氏王族死光之后，接手遗产的是异姓王赵辛,这位显然不是天命之主，没几年就暴毙了,王朝逐渐分裂，宗门和世家进入高速发展期。
赵氏王朝发展到今天，只剩下怀州十二城，勉强算个一流势力,还没有位处中州的四阁有牌面,遑论三宗。
巨大的棺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滑动声，一层又一层。
一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抓住,金玉叮当之间，掺杂着骨头摩擦的声音，过了许久,一位少年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身量不高，衣服虽然华贵非常，却不够合身也过于沉重,以至于他在跳下来的时候,因为踩到龙袍而踉跄了一下。
桑灵犀记得少帝死于十八岁的前一晚,而这个少年,看起来最多十岁。
修为也不是化神，而是未曾入门。
“起死回生,总要付出些代价的。”少年腼腆地说,“就像姐姐你说的,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王权的天下，人心也早已不向我了。”
桑灵犀知道他的意思。
帝王道、师道和佛道，都属于吃信仰的，入门门槛极高，好处也是真让人眼馋的。
少帝能够在十几岁就进入化神期，就是因为他紫薇天定，受天下人信仰，又因为被害身亡，王朝被人窃走，而让臣民产生了强烈的不甘情绪，所以能够配合某种仪式再度活过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复活居然用了足足一千年，自己陵墓还成为了著名旅游景点。
“听来，您很需要帮助。”桑灵犀突然一改冷淡神色，走过去把小只的少帝拎起来，温柔地放到自己方才坐着的石台上。
然后热切地说：“所以您考虑借贷吗？”
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客为主搞得有点茫然的少帝：“嗯？”
“就是从我这里借灵石和物资，等你成功拿回自己的东西后，再按照一定利息还给我。”
桑灵犀用扇子遮住半边面，仅露出一双泛光的眼睛，饱含诱惑地说：“利息按年计算，想什么时候还都行，假如您不幸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会尽力在其他人身上挽回我的损失。”
少帝沉默了会儿，说：“我以为你会要王爵权势，功法秘籍……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不吸引人了吗？”
“曾经有个商人认为某个为质的公子奇货可居，在对方身上投入了很多，还将自己的小妾嫁给对方当正妻，后来他成为了帝王的‘仲父’，权倾朝野。”
“后来他怎么了？”少帝觉得这是个虚构的故事，但还是配合着问下去。
“举家流放，中途自杀了。”
尚未褪去婴儿肥的稚嫩脸蛋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浅淡笑意，他诚恳地表示：“姐姐是个妙人，自然不可能落到这样的境地。一国之中，帝王之下，男子最尊贵也不过是宰相，而女子莫过于皇后，姐姐要考虑嫁给我吗？”
“你这么说，我就要考虑当皇帝了。”
桑灵犀对这种试图通过成为一家人来赖账，并且获得更多助力的行为表示冷漠。
“我是个实诚人，所以一向坚定‘谈感情伤钱’的想法。倘若有其他商人想跟您谈感情，存人情，您可得小心些。”
奸商想来喜欢“生人多赚点，熟人大满贯”，遇到这种芝麻馅儿的皇帝，能拉扯许久（发生于原着）。
她只投资，拿定额回报，虽说可能赚的少点儿，但彼此都省事。
已经脱离了时代的年轻皇帝看着她连夜起草，但十分详尽的契书，愣了一会儿，失笑：“女公子这么不看好我么?”
第一条就是“本交易禁止向第三人透露”，后面还有许多保密条例。
“怎么会，我当然很看好您。”桑灵犀假笑着，“只是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而已，我们桑家小门小户的，经不起一点儿折腾。”
一个死了千年还要复国的皇帝，不是麻烦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君不见，原着里的龙傲天每每想起少帝，都深恨自己上了贼船。
两人拉扯了一阵，增改了部分让她稍退一步的条款，少帝在契书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奚曜。
曾经照亮奚氏王朝的太阳。
互留了联系方式，桑灵犀刚收好契书，眼前就亮了起来。
风卷起沙子，模糊了远处的少帝陵。
她无法拒绝地被传送了出来。
某皇帝看着脆弱无害，实际上只要不出少帝陵，就还是那个定人生死的帝王。
三宗的人加起来都不能把他怎么样，还会毫无所觉地看着他溜掉。
长舒一口气，她给千庚传音报了个平安，就回去睡觉了。
一闭上眼，她就又看到了停放棺椁的地下宫殿。
桑灵犀在那里的江山虚影里投放了一只梦蝶，借着它的目光，她看到宫殿里出现了一张她没有见过的王座，和一面展现陵墓各处的镜子。
年少的皇帝坐在王座上，比黄金还要耀眼，比椅子上雕刻的龙还要有威仪。
比少帝陵千年未变的月光还要孤独。
他正享受着最后的孤独，平静地看着未经允许的访客在他的陵墓中探索，安排他们跳入陷阱，用无形的，名为欲望与恐惧的线操纵他们互相厮杀。
然后从中挑选出自己能够用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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