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睁着一双没有精神的死鱼眼, 瞪着傅眷好一会儿,才辩解道:“我之前没有在道廷登记就离开了沈城,一定会有很多罚单,我真的不想去道廷。”
“你不是逢赌必赢吗?怎么没有万贯家财?就交一些罚款而已, 这就怕了?”姜夷光抱着双臂, 朝着生无可恋的伯奇挑眉。
伯奇再度跳脚,红着脸嚷嚷:“你不懂。”
姜夷光睨着伯奇, 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按了按眉心, 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语:“林百草母亲的阴魂还在吗?”她毕竟是接了这个委托。伯奇说的话语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如果让噩梦回归的话, 林百草的身体会衰败下去的,而这一切也违背了她母亲的意愿。
伯奇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点头道:“在的吧?”他是一周前碰到那位年老的鬼女士的,因为忧心女儿的执念很强, 阴魂并没有溃散的迹象。如果林百草因无梦而万分愧疚、自我折磨, 鬼女士大概也不放心进入轮回道?“她还在小区外围,你们过去的话, 应该能够瞧得见她。”
姜夷光蹙了蹙眉, 她转向了傅眷,沉默半晌后, 才道:“你带他回去?”这个“他”指得自然是伯奇。至于她自己,怎么都要往林百草家走一趟。傅眷垂着眼睫, 轻轻开口:“嗯, 好。”
伯奇摸了摸脑袋, 片刻后蓦地醒悟了过来, 忙不迭道:“真的, 我跟着你们回去会害了你们的,不如、不如——”黄巾力士没给他逃跑的机会,按住他肩膀的力量蓦地增强。伯奇眼珠子转动,唉声叹气了一阵,开始思考晚上借着梦境逃脱的可能性。
巷子里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姜夷光准备走,可是情绪始终被一种莫名的感触牵动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傅眷的侧脸,只看到一片暗影。是想要听到什么,或者是想要时刻与傅眷同行吗?姜夷光皱了皱,压下了那被命运拨动的情绪,率先转身离去。可即将拐出这巷子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一眼——在视野的尽头,傅眷仍旧安静坐在了轮椅上,孤单而又寂寥。
她在等什么?
姜夷光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她有那么一点想要放弃手中要做的事情,快步地走回到傅眷的身边。可这样没有“自我原则”的她,在过去连傅眷一个笑脸都见不到。这是命运要将她塑造成的模样——骄纵、任性、乖张以及不懂事——是一个炮灰女配该有的模样。
可那股控制着她的言行的力量逐渐消退了,她能够比过去更容易摆脱这些情绪。轻轻地摇头,笑了一声后,姜夷光将傅眷的身影抛到脑后去,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荒僻的暗巷。
巷子里,伯奇有些不太习惯这样沉滞压抑的气氛,他有些怕傅眷,可话痨一旦发作起来,他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自我控制。他盯着傅眷怪叫了一声:“诶?我说,你真的不怕惹麻烦上身吗?你看你这腿——”最后半截话在傅眷如冰刀的眼神中戛然而止。伯奇只敢在心中暗暗嘟囔,只能说真不愧是张璇玑的女儿吗?可是这性格,跟活泼爱笑的张璇玑截然不同,在某些方面,譬如严肃上,倒是像极了姜理。
傅眷淡淡道:“难道因为我的惧怕和畏缩,有些事情就不会诞生了吗?”
伯奇愣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不会”。有些事情开了口子就没法弥补了,有的人踏上了那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他其实没什么大愿,只想当一条快乐的咸鱼,但是自当初卷入那件事情里后,他的“自在”很难实现了。说来说去,都怪他自己,为什么非得回到沈城来?难不成找到了九尾狐,他就真的能够借着青丘躲进山海中吗?总之就是亿万点后悔。
在傅眷带着伯奇回姜家后,姜夷光也联系上了林百草约她在外头的茶馆见了一面。
可能是得了姜夷光的承诺,暂时放下了悬在了心上的事情,精神气色都好上了不少。只是在瞧出姜夷光面上的纠结时,她的心顿时变得七上八下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惶惑。她忍了又忍,但还是没藏住心思,率先问道:“姜老师,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也不算吧。”姜夷光蹙着眉,她叹了一口气,“有的事情还得要你自己来做选择。”
林百草微怔,有些急切紧张地问道:“什么选择?”
姜夷光“唔”了一声,回答说:“你的噩梦是被伯奇吞了。而伯奇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受到了你母亲的请托。”
“什么?”林百草掩不住面上的惊色,她蹭一下站起身来,剧烈地动作险些打翻茶杯。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林百草定了定神,重新坐了回去,可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要跃出心口。“母亲”两个字在她的舌尖打转,是涩、是苦又是甘,是她穷尽一生都断不了的念想。眼窝酸涩,一滴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林百草的声音哽咽,“我、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虽然话语有些残忍,可姜夷光还是提醒了一句:“她已经去世了,阴阳有别。”
林百草仿佛没听见姜夷光,只顾着落泪:“她在我身边吗?”等她醒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总觉得母亲极为强大,她无所不能,不怕孤单,不会害怕,能自己撑起一片天……可有谁不想要陪伴呢?她想到了病床上形销骨立的母亲,想到了从她眼角溢出的一滴泪……她没办法不恨,没办法不自责。
姜夷光张了张嘴,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林百草。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世间最为寻常可也最为人心痛的事情了。
生与死的界限,根本没办法跨过。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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