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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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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节(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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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管家的理想和抱负,史蒂文斯不惜牺牲父子的亲情(这种牺牲并非单方面的,可以看出老史蒂文斯也做出了同样的牺牲)和男女间的爱情,以至于成为一个几乎压抑了一切正常情感、完全不近人情的工作机器。就在他自以为已经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职业的终极价值以后,却才发现他借以实现目标和价值的这位伟大的绅士,其实却是纳粹的帮凶、民族的罪人,他最后竟羞于承认他曾是这位爵爷的管家。这是何等的悲剧!

    那么肯顿小姐呢?她的人生遭际又是怎样的呢?透过史蒂文斯的讲述,我们大体上可以理清肯顿小姐如下的人生轨迹:她和老史蒂文斯先生差不多同时来到达林顿府,担任女管家的职务。她的长相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她是一个热情、活泼、性格开朗而又倔强的女子(“她仍旧保持着跟过去一样的姿态,把头高高地仰起,几乎带一点挑衅的神气”)。刚来没多久,她就捧着一瓶鲜花闯入史蒂文斯那修道院一样寒素的餐具室里,想为他那间阴暗的房间带来一点生气。谁知史蒂文斯非但不领情,还在有关老史蒂文斯的称呼问题上向她兴师问罪,导致颇有一段时间两人在工作问题上相互挑刺,甚至不相往来,靠传递口信或是小纸条进行工作上的沟通。随着老史蒂文斯身体的恶化,两人的关系也日渐改善,两人一起透过窗户看着老史蒂文斯在花园里徘徊的场景就出现在此时。老史蒂文斯去世的时候是肯顿小姐守在他的床前,并为他合上了双眼。到这个阶段,肯顿小姐明显已经对史蒂文斯由最初的好感进入愿意信托终身的阶段。由她提议,两人养成了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一起在她的起坐间里喝杯热可可、聊聊天的习惯。之后两人的关系又经受过一次严峻的考验,即史蒂文斯遵照爵爷的指示解雇了两个犹太女佣,嫉恶如仇的肯顿小姐强烈反对,甚至声称如果当真解雇她们,她也会随之而辞职,她对于史蒂文斯的态度也由此变得冷淡甚至粗暴。直到几个月后,两人在凉亭里不期而遇,史蒂文斯第一次谈到他对解雇犹太雇员这件事也一样深感苦恼和难过时,两人这才冰释前嫌,而且无疑情感又更进了一步,不但重新和好,还相互调侃。之后肯顿小姐采取了关键性的一步,她不请自来地闯入史蒂文斯的餐具室碰到他正在读一本浪漫小说那一次无疑是要进行表白的,当然她更希望史蒂文斯能主动向她表白。结果却因为史蒂文斯的不通人情、不解风情而不欢而散。事已至此,肯顿小姐已经感觉到她的感情付出就要落空了,但她仍不死心,在一次可可聚会上又做了最后的一次试探,她问史蒂文斯,在他的事业已经到达顶峰,对此他已心满意足以后,他还有什么样的人生目标。对于肯顿小姐而言,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她付出的情感能否有个完满的结果就在此一举了。结果史蒂文斯竟然说,一直得等到他协助爵爷实现了他为自己设定的所有伟大目标以后,他的人生才算是圆满,而丝毫没有个人情感方面的考虑。加之肯顿小姐最为亲近的姨妈去世后,史蒂文斯非但没有对她致以慰唁之情(他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却(阴差阳错地)反而对她负责的工作横加挑剔,于是在对于史蒂文斯的感情上,肯顿小姐基本上已经完全绝望了。她开始跟之前的一位旧相识本恩先生约会,并在那个关键性的夜晚接受了本恩先生的求婚,婚后随丈夫迁居康沃尔郡的小康普顿。肯顿小姐的婚姻(有可能)幸福吗?在史蒂文斯开车前去跟她会面前,我们已经知道她有好几次离家出走的经历了,而在那次会面当中,虽满怀伤痛却仍比史蒂文斯更勇敢地直面自己真情实感的肯顿小姐这样对他说:“不过,当然了,这也并不意味着偶尔就不会有这种的时候——在极其孤独的时刻——你会想要对自己说:‘我的人生中犯了个多么可怕的错误。’而且你会开始想象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你原本可能拥有的更好的生活。比方说吧,我开始想象一种本来可以跟你在一起的生活,史蒂文斯先生……”

    为了所谓的理想抱负,史蒂文斯不但虚掷了自己的一生,还辜负了肯顿小姐的真情,使她的前半生尽付蹉跎,余生成为“一片虚空”。对于肯顿小姐而言这又是何等的悲剧!

    石黑一雄说他写《长日将尽》的出发点是想书写“你是如何为了成就事业而荒废了你的人生,又是如何在个人的层面上蹉跎了一辈子的”,他写的一直都是公共历史之下的个人记忆,是内在的冲突而非外在的压力,他认为个人的疏离感源自自我的认同,来自内心深处,而非外部强加。石黑一雄的创作基本上都建立在一种回溯型的叙事结构之上,不管具体采用第一还是第三人称,小说的主人公都有一个痛苦的过去,不愿去直面却又摆脱不了往事的纠缠,为了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就必须对这个痛苦的过往进行一番清理。情感上的不愿和不忍直视导致了讲述本身的犹疑、躲闪和自我欺骗,但这个过去又必须得到清理,否则这种回溯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由此而导致了主人公不同层次的叙述层层叠加,导致不同层次的含义之间的微妙差异,而只有越过这层层遮蔽的“死荫的幽谷”,才能最终抵达自我和解的彼岸,获得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石黑一雄曾说过,对他而言“创作从来都不是宣泄愤怒或狂躁的手段,而是用来抒发某种遗憾,纾解忧愁”,“现实世界并不完美,但作家能够通过创造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与现实抗衡,或者找到与之妥协的办法”。可以说他的文学创作就是为了给人们提供一种“缓慢前进的勇气和信心”,是为那无可慰藉之人提供心灵的慰藉(to console the unconso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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