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态度却极为审慎;实际上他来到达林顿府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实话,达林顿,我真不知道你敦促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知道我肯定会为此而后悔的。”
里宾特洛甫先生估计还要一个多钟头才能到,爵爷于是就建议先带客人参观一下达林顿府——这个策略曾帮助不少精神紧张的客人放松下来。不过我在继续忙我的工作的时候,多次听到哈利法克斯勋爵在府里不同的地方不断地表达着他对于当晚那次会晤的疑虑之情,达林顿勋爵对他的反复安抚也终归是徒劳。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听到哈利法克斯勋爵惊呼道:“我的天哪,达林顿,尊府的这些银器真是太赏心悦目了。”当时我听到这样的赞誉自然是非常高兴,不过这个小插曲所带来的真正令人满意的结果却是两三天后才出现的,达林顿勋爵特意对我说:“顺便说一句,史蒂文斯,咱们的银器那天晚上给哈利法克斯勋爵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美好印象,使得他整个的心绪都为之而一变。”这是——我记得很清楚——爵爷的原话,所以那可绝非是我个人的想入非非:银器所保持的良好状态对于缓和那晚哈利法克斯勋爵和里宾特洛甫先生之间的紧张关系,的确做出了虽说微不足道却又是意义重大的贡献。
话已至此,关于里宾特洛甫先生的情况我再多说几句或许也不为过。当然,现在大家普遍接受的看法是里宾特洛甫先生是个大骗子手:那些年间希特勒的计划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欺骗英国,隐瞒其真实意图,而里宾特洛甫先生在我们国家唯一的使命即具体地实施这一骗术。如我所说,这是大家普遍持有的观点,我并不想在此提出异议。然而,令人着恼的是听到大家如今说起这件事来的那种口气,就仿佛他们从未有一时一刻上过里宾特洛甫先生的当似的——仿佛就只有达林顿勋爵一个人相信他是位高尚的绅士,只有爵爷一个人跟他建立过工作上的关系似的。事实是,在整个的三十年代,里宾特洛甫先生在所有那些最为显赫的宅第中都被视为一位备受尊敬的人物,甚至是位光彩照人、富有魅力的人物。尤其是在一九三六和三七年间,我还记得仆役大厅里随侍主人来访的仆佣们围绕着“那位德国大使”的所有那些话题,从他们的谈话当中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当时本国的许多最为显赫的名媛和士绅都很为他着迷和倾倒。如前所说,听到同样这些人现在谈起当时的情况居然完全变了样,尤其是有些人说到爵爷的那些话,实在是令人着恼。只要看看他们其中几位当年的邀客名单,你立刻就会明白这些人有多么伪善;你就会看得清清楚楚,当初里宾特洛甫先生不仅仅是在同样这些人的餐桌上用过餐,而且还经常是作为贵宾被奉为上座的。
不仅如此,你还会听到同样这些人说起来就好像是因为达林顿勋爵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他在那些年间的几次德国之行才受到了纳粹的特别礼遇。如果,比方说,只要《泰晤士报》刊登一份纽伦堡集会[5]期间德国人大宴宾客的邀客名单,我想这些人肯定就不会这么大言不惭地胡说八道了。事实上,英国最为显贵、最受尊敬的名媛和士绅都曾受到德国领导人的殷勤款待,而且我敢发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些人当中的绝大多数从德国回来以后对于招待他们的东道主都赞誉有加。任何对于达林顿勋爵当初是在跟一位众所周知的敌人暗通款曲的暗示,都可以说是只图自己方便而完全罔顾了当时真实的政治气候。
还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有人声称达林顿勋爵是个排犹主义者,或者说他跟类似英国法西斯主义者同盟那样的组织过从甚密,这都绝对是卑鄙龌龊的无耻谰言。这类说法只能是那些对于爵爷的为人一无所知之辈的诬罔之词。达林顿勋爵对于排犹主义憎恶之极;我就亲耳听他在好几个不同的场合表达过他在面对排犹主义情绪时的厌恶之情。还有人指控爵爷从不允许犹太人踏入达林顿府一步或者从不雇用犹太员工,这也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信口雌黄——唯一一次例外或许就是三十年代发生过的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结果后来却被言过其实地大肆渲染。至于说到那个英国法西斯主义者同盟,我只能说任何有关将爵爷跟这些人联系起来的说法都是非常荒唐可笑的。我要说的是,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6],领导“黑衫党”的头目对达林顿府的造访最多只有三次,而且全都是在该组织成立的早期,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背叛其初衷。一旦黑衫党运动的丑恶嘴脸大白于天下——且不说爵爷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地看穿了他们的真面目——达林顿勋爵就再未跟这些人有任何瓜葛了。
再怎么说,这类组织对于本国政治生活的核心而言也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您应该能够理解,达林顿勋爵是那种只会致力于那些真正的核心事务的绅士,而且多年以来他所努力罗致的也都是那些对于这类令人厌恶的边缘组织避之唯恐不及、距离十万八千里的人士。他们不但备受尊敬,而且都是对英国的政治生活具有真正影响力的人物:政治家、外交家、军方人士和神职人员。的确,这其中就有犹太人,单单这一个事实就足以说明,有关爵爷的大多数传闻是多么地荒诞无稽。
不过我跑题了。我谈的原本是银器,以及哈利法克斯勋爵跟里宾特洛甫先生会晤的那天晚上,达林顿府的银器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请允许我特别澄清一下,我可从来就没有暗示过一个原本极有可能令我的雇主大为失望的夜晚,完全是因为银器擦得雪亮就变得无比成功了。不过,正如我说过的,达林顿勋爵就曾亲口表示过,那些银器至少有可能是那晚使来宾的心情大为改观的一个小小的因素,如果我在回顾这样的事例时怀有一种称心满意的心情,或许也不算是太过荒唐可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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