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沉沉。
江边白雾弥漫, 重重光影模糊了视线。
天将明未亮之际,王伯就被沈家人请了去,此刻回家, 天色尚未明朗。
云影横波,江天一色。
水面上波光粼粼, 映照着初升的朝阳。
一轮红日悄无声息悬于青山之间。
原本荒无人烟的江边熙熙攘攘站满了人,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哀叹和垂怜络绎不绝。
“可怜可怜, 好好一个人, 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看这衣服的成色布料,应是显贵人家的孩子。”
“会是遇见劫财的强盗吗?或是冒犯了神女,遭了天谴。”
“莫乱说, 神女庇护众生,怎会随意降罪于人?若真的降罪,那也是这人作恶多端, 才会惹得神女动怒。”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断。
王伯背着小竹篓, 步履匆匆, 自众人身后穿过,有眼尖的瞧见, 扬高嗓子打了声招呼。
那人是个渔夫,往日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王伯帮忙。
“王伯,又去看诊了?”
王伯笑呵呵应了声。
人群中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好奇探头过来:“是去给客栈那家人罢?那真真是大户人家, 你们看见他家丫鬟了吗,那身上穿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好看的, 乍jsg一看还以为是天宫来的仙女。”
“丫鬟都如何,更别提主子,也不知道那姑娘……会不会被神女看上。”
“王伯,你瞧见他家主子了吗?”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齐聚在王伯脸上,满脸好奇。
王伯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这大户人家,规矩都多,哪是我见得着的?”
他佝偻着背,倏然想起那客栈来,青纱帐幔微垂,隐隐绰绰。
黑漆案几上设炉瓶三事,错银梅花纹三足铜炉青烟袅袅,氤氲袭人。
那样的屋子,也不知道是该怎样神仙的一人,才配得上。
王伯家中还有事,今日还要上山采药,他晃晃脑,甩走胡思乱想,背着小竹篓翻山越岭,终在一家农舍前停下。
小木屋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嘎吱”一声响,木门推开,一梳着双螺髻的小丫头自屋内冲出,带来一记劲风。
“师父,那个人还没醒。”
王二丫摇头晃脑,咬着小指头愁眉苦脸,“他会不会……死了呀?”
话音甫落,当即被王伯敲了额头:“少胡说八道,你师父我能救一个你,也能再救一人。”
王二丫是王伯前年在江边捡来的,小姑娘当时浑身是血,半死不活。镇上的百姓都劝王伯放弃,王伯不忍心,一连半个月不眠不休照顾,终从阎王爷手中救回小姑娘一命。
只可惜小姑娘什么也记不得,王伯给她取了名,收作徒弟带在身边。
他将背上的小竹篓搁下,又从里边掏出一个八角攒盒,打开,是十来个奶油炸的果子,个个如核桃大小,小巧精致。
王二丫眼睛瞪圆:“师父,这也是……这也是那家人给你的吗?”
她只知道王伯去给一户有钱人家看诊,并不知那家人姓谁名谁。
王伯眉开眼笑:“拿去吃罢。”
这是绿萼听闻王伯还未用早膳,送到他手中的吃食。王伯舍不得,带回家留给自家小徒弟。
暖日氤氲,王二丫抱着奶油果子,吭哧吭哧啃得精光。
王伯抹一把头上薄汗,掀开玄色软帘,俯身进屋。
临窗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被子,日光从窗口照进,缓慢落在男子凌厉的眉眼上。
似乎梦中也睡得不安稳,男子双眉紧皱,眉宇间厉色尽显。
王二丫捏着一个果子,嘴角还有残渣,悄悄从王伯身后探出脑袋,往里瞧:“师父……”
王伯想都没想,推着那脑袋出去:“去、去,外面顽去。”
屋里静悄悄,唯有日光残留。
裴晏身上的长袍被血浸透,满是脏污,腹部的血咕隆更是瘆人。
王伯是前日在江边捡到人的,那时的裴晏遍身狼狈,幸好王伯及时拿草药止住血,方捡回裴晏一条命。
王伯轻轻叹口气,转身拿了巾帕,欲为裴晏换药。忽的,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裴晏眼中阴鸷未褪,桌上用来采药的镰刀不知何时落入他手中,眨眼之际,那镰刀已落在王伯颈间。
哐当一声,八仙桌上的茶碗被扫落在地,狼藉一片。
“——师父!”
王二丫冲进屋,瞧清屋里的一切,她眼睛愕然,“你、你放开我师父!”
小姑娘张牙舞爪就要冲上来。
王伯一声喝令:“二丫,出去!”
他转身,笑得和蔼可亲,“这位壮士,我就是个采药的。”
王伯举起双手,任由裴晏打量,“你腹部的伤还没好,切莫用力。”
王伯确实如他所言,手无寸铁,家中除了一老一小,再无他人。
裴晏眼底的戒备不安渐褪,他隐忍着腹部的疼痛:“抱歉,是我误会了。”
“没事没事,你们江湖上行走的,戒备心重是常事。”
王伯心善,转身叫王二丫去烧热水,自己背上小竹篓,去后山采药。
王二丫战战兢兢,烧着热水的间隙,还不忘偷偷趴着窗子,悄悄看屋里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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