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睡了,刚躺下又强撑着爬起来,抓着余晏的胳膊不松手:“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今天我许愿的时候,你没有祝我一切如愿。”江言秋的声音里透着委屈和埋怨。
余晏把他按下躺好,拉过被子给两人盖上,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睛上,轻声说:“一切如愿。现在可以睡了吗?”
江言秋点头,迷迷糊糊睡着前还在想,要是不过生日的时候余晏也能对他这么温柔就好了。
余晏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在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时关了床头的灯也跟着躺下了。
睡到半夜江言秋不知梦见了什么,身子开始微微发起抖来,余晏被扰醒,听见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妈妈……不要……”
揽着江言秋肩膀的手陡然收紧,余晏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在后背上轻拍,想安抚他平静下来。
江言秋却在这时抖得更厉害了,双手在虚空中抓着什么,时而压抑地抽泣,时而低声呢喃。
余晏听得心焦,直起身子轻唤:“江言秋,醒醒。”
江言秋眉头紧锁,额角挂着冷汗,在一个哆嗦之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粗粗地喘着气,盯着虚空缓了良久才从梦魇中走出来,转头对上了余晏焦急的面容。
“做噩梦了?”
“嗯。”江言秋点头,挪动着虚脱的身子埋进余晏怀里,“我梦见妈妈了。”
余晏侧过身和他面对面躺着,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嗓音,问道:“要喝水吗?”
江言秋略微迟疑了下点点头,他在梦里哭得很压抑,现在嗓子有点发干发紧。
余晏于是起身出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江言秋已经从被窝里爬起来,双手环膝坐在床上。
他接过余晏递过来的水抿了几口,拍拍身旁的位置让余晏坐上来:“你愿意听我说会儿话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敞开心扉讲自己的事,讲舒榆,讲他很早就支离破碎的家。
无非就是凤凰男攀高枝的故事。
江立行出身贫寒,凭借努力在大学时稍稍摆脱了原先的穷苦境地,也在这时遇见了对他一见倾心的舒榆,靠着花言巧语,江立行没过多久就把人追到了手,二人相处如胶似漆,是同学们眼中的一对模范情侣。
大学毕业后江立行开始创业,资金周转不过来,自小家境优越的舒榆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不少支持,可以说江立行如今的成就有一半是舒榆给的。
但舒家却并不看好江立行,二人的婚事遭到了舒榆父母的强烈反对,一心追求幸福的舒榆一意孤行,甚至为此和父母断了往来。
她名下有一处别墅,是舒家早就准备好送她的婚房。舒榆带着江立行住进了别墅里,开始了这段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婚姻。
江立行的事业渐渐有起色,可曾经许下的承诺他一个也没信守。他的野心越张越大,脱离了舒家的舒榆能给他的帮助已经很有限,乏味的相处让江立行日渐生腻。最终,在舒榆怀上江言秋的那段日子里,他出轨了。
起初只是夜不归宿,后来被撞破了便干脆破罐子破摔,彻底对舒榆不管不顾,一心投入到了新的事业和家庭中去。
舒榆的精神状态也在这时出了问题。产后抑郁和被背叛的刺激让她丢失了往日的风采,连带着对江言秋也不理不睬,甚至更多时候都拿他出气,憎恨他的到来。
江立行偶尔也会良心发现过来看他们,可每次都以吵架收尾。时间久了他索性不来了,只每个月固定打钱到卡里给他们。
舒榆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偶尔正常的时候才会对江言秋表现出关爱,教他读书识字,陪他玩乐。
那是江言秋灰败的童年里不可多得的光亮。
可是这束光在他八岁那年舒榆一跃而下时彻底灭了。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拖住了她。不然她跳下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决绝呢,她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可是那眼里没有丝毫眷恋。”江言秋呆呆地盯着虚空的某处出神,声音轻到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了,“她或许是真的恨过我,是我剥夺了她的幸福。”
“不是的,”余晏紧紧抱着他,温声解释,“只是疾病缠住了她,把真正的她关起来了。”
在墓园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零星半点关于舒榆的事,可真正听江言秋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完整的故事远比猜测的还要赤裸沉重。
而江言秋就是这么扛着它踽踽独行了二十多年。
过往的每一次靠近和推拒何尝不是江言秋内心的自我挣扎与撕扯?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余晏的心被揉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只能通过不断的重复来让江言秋相信自己不是累赘。
“她没有不爱你,她肯定在某一刻也期待过你的到来,不然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待你好,”余晏直直看进江言秋的眼里,继续说道,“只是病魔太强大了,她没能战胜,活得很痛苦,才会想要以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