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有毒?
药膳谁做的?池涣。
谁亲手端来的?也是池涣。
谁下的毒,自然不宣而招。
沈钰垂下眼,不愿去想。尽管所有的一切稍加细想,就会迎刃而解。
可怎么会是她呢?那个自从他入宫就陪在他身边的姑娘。
他将那姑娘视作亲人与知己,可如今有人对他说,那姑娘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他第一次入宫在六岁,领他入宫的是老皇帝当时钦封的禁军统领关山月。关山月生在戎卢占领区,自小就在那里长大,学了一嘴戎卢口音,戎卢话说得极为顺溜。这样的人本应在朝堂上很难掀起水花儿,但他却得了老皇帝的信任,以至于后来安排去姑苏接六殿下的人,也就变成了关山月。
江怜不愿意他过早入宫,所以更多时候是住在十三宫。虽然在宫里住的时间不久,却也是住过一段时间,时常往返于姑苏与白玉京两地之间。
年幼的沈钰怯生生地躲在关山月的身后,悄悄露出一双眼去看前方。
站在最头起的姑娘,就是池涣。
那时的池涣比他大上几岁,沈钰怯怯的一声“池姐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入宫后不服白玉京的水土,时常染上风寒,喉咙哑的说不出话。池涣自幼跟在御药师的屁股后面吃遍了百草,学了一手熬药的本领,于是自然而然开始照顾他,给他抓药熬药,不知不觉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心里就那么寥寥数人,江怜死后,寥寥数人便又少之又少。
青州百花楼酒席后,他就患上了孤竹。在他毒发之时,是池涣跪在大皇子殿外,泪流满面地为他求来了解药。那时他毒发卧床不起,浑身极痛,仿佛要将这辈子承受的痛苦在一日偿还,意识不清下被池涣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他微微睁眸,池涣一身粉裙沾染灰尘,膝盖红肿,脏得仿佛一只小野猫。
在他印象中穿粉裙女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母亲江怜,另一个则是幼年的小池涣。那抹淡粉在风中飘动,刹那间他还以为身边站着的是江怜。
沈钰记得的,他曾欠过池涣一条命。如果那一年不是她,他早就死在孤竹之毒下,死在反复毒发、那些他熬不过去的日夜里。
沈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这种毒药叫做衰草。”
叶轻云舀起一勺糖水轻声说,“吃过了么?”
沈钰垂眸,并不应声,许久才闷声给了回应:“没有,我厌甜。”
他不曾将厌甜这一习惯暴露给任何人,吃饭时也驱散了众人,只在门外留个明德公公。膳食中的甜食或者甜的饭菜,就算讨厌,他也会皱着眉头吃一两口。
“为何厌甜?”轻云仿佛想起什么,不解地问道。
沈钰下意识眼角红了红,连带着双颊都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羞于启齿,顿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道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叶轻云压根不信这话,“可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桂花糕,桂花酒酿圆子,你还给我买过蜜桃和枇杷。”
沈钰嘟囔着:“……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孤竹的毒,就是因为贪甜,被下了圈套。”沈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连带着脖颈一并通红起来,“孤竹是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根本没什么变化。老皇帝那时候忙得很,东梁内忧外患,根本顾不上我。”
叶轻云听得沉静,也不插话,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经过之前的吵架,他意识到沈钰是个敏感且脆弱的人,沈钰不是鹤渊,没有鹤渊活了千年,人情世故都已经看淡的阅历。叶轻云沉默了一瞬,他忽然伸手,轻轻搂住了削瘦的少年。
他所深爱的这个灵魂,无时不刻都是孤独的。
所以他也没有多言,哪怕心底一清二楚。如果那个时候老皇帝有多注意小皇子一眼,哪怕一眼,或者让他的医师为儿子切一次脉,恐怕这孤竹之毒的零星火苗,都是燃不起来的。
帝王自古无情又多情,爱屋及乌才是最伤人的。那老皇帝看向沈钰时,又有几分是因为江怜,而寄情送予沈钰的爱意和怜惜?沈钰心里也很清楚,而叶轻云看得透彻,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如果可以,他希望沈钰一辈子也不知道,看不懂。
“那时候整个太医院都忙得上蹿下跳,孤竹之毒乃数一数二的邪毒,皇宫里的那些老顽固有些闻所未闻,又怎么知道如何解毒?唯独池涣跪在大皇子殿门外,一下下磕头,求大皇兄赐药。”
轻云不动声色地拥他入怀,手指梳过沈钰的长发,试图给予对方一些安全感。沈钰淡淡朝他一笑,任由他抱着,声音依旧平稳。
“大皇子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对池涣说,‘死了也好,死的干净些,省得脏了我的手。’”
沈钰低低嗤笑几声,叶轻云心里疼得厉害,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
“但他最后还是给了药,因为池涣一直在哭。”
沈钰笑着说,“你看,哭泣的孩子在最爱他的人面前,总是有糖吃。所以,这一条命,其实是她给我的。沈显荣确实想要掌权,可他也舍不得池涣掉眼泪。爱呀恨呀,身处皇宫之中还紧紧攥着这些东西,可是最致命的缺点。”
沈钰忽然抬了头,目光与叶轻云的双眸直面撞上,他的眸光忽然柔软下来,声音也不大,轻声道:“叶轻云,如果我不是你要寻找的灵魂,我们是不会相见的。彼时你会成仙,我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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