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终究下了决心,建元帝起身行至桌案之前,提起朱笔拟旨,而后派李旭昌前去武文台宣召,请北疆特使入宫。
“大胤帝旨漠北十三州大都王,诏曰:”
“朕既得卿朝议和书,不易深知之,故为胤君,能许其罢和请。使者数度扰其衅,罪不可赦,故以为胤君,请数于国。”
“国之责于牒:”
“国请君以后年中为吾附,永不得出师。我国,君也,子国为臣。岁须上奉大胤三十万两,且开大胤与国商道,禁榷酤。”
“至若国姻,我为大胤君尚议,须尔国先将公主与和。团并进大胤,国自将置之,文书至此而止。”
“建元三十四年,正月十四。”
———
这方消息如梁下燕羽一般,飞入寻常百姓家,引得上京城内一片哗然。
东宫就在胤都皇城的北四宫一隅,自然也得知地更为快些。
今日青梧难得回了东宫,只不过带来的消息倒是不见好。
“娘娘,这圣上下的旨意……该如何是好啊!”
卫时谙咬着酥糕,消化着晦涩难懂的古文,好半晌才摸清了其中所含的意思。
和亲……
以和亲保和平,这不是什么好事。
文成入藏,昭君出塞,最终不过是一方青冢向中原,皆是悲剧罢了。
可若是真起烽火,受苦受难的又是黎明百姓,终其所言,不过两权相重取其轻而已。
只牺牲一人来换两国安宁,甘愿屈居人下当个质子,何其不幸。
卫时谙忽而想起此前谢雯君长公主同她说起的话,她说她一生荣华富贵,受天家食禄,若是往后有和亲之时,她也自然会奉上后半生,保大胤周全。
这是每个公主该有的宿命么?
“娘娘,您怎么不说话呀?”少艾在一旁干着急,却见卫时谙神色如常,只是眸光不知凝聚在何处,独自沉思着,不由唤了她一声。
卫时谙方才回过神来,抬起的眼眸有三分诧异:“怎么了?”
“娘娘,您不着急吗?”少艾指了指那盏长明灯,复而开口道:“圣上下旨,说是与漠北结为姻亲的人选还未钦定,这人选跟本就无可怀疑,只能是殿下!”
“更何况,圣旨所言,将那和亲公主暂且送来安顿,这言下之意不就是令她同殿下先接触些许,而后若是时机合适,便会下旨赐婚啊娘娘!”
这个啊。
卫时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盏长明灯,白日里即便是烛光莹莹,看着也不甚明朗。
她倒是没在担心这些。
谢今朝的对她的那番算是许诺的许诺,实在也叫她不敢放在心上。即便是掰开脚趾头想想也能清楚,就不论当下,往后他荣登皇位,身后也断然不可能仅她一人。
更何况,那时她早就该走了。
她又岂能对这些情爱之事多有想法。
只是苦了那漠北的姑娘而已。
她背后的家国与谢今朝有着深仇大恨,恐怕即便远嫁至此,日子不会好过。以谢今朝的行事风格来看,吃食住行倒是不会亏待,但就是往后成婚,过后的那些时日怕是要相敬如冰了。
两相辩驳,论她的无辜与他的旧恨,论一人之身与百姓安危,究竟如何能辩出个对错来呢。
“不要惊慌,我想殿下自然会有安排的。”卫时谙在少艾惊急的目光之中淡然起身。
“这事我着急也没什么用处,更何况,”她对着少艾一笑,“这是殿下的许诺,如若是并不能得以实现,倒也没什么答应或不答应的必要了。”
“都是迟早的事。”
卫时谙听着外头的传言,如是平平静静过了一整日,吃喝加上看半日账本,该做的一样也没落下,一样也不曾被影响。
她的这番言语态度也自然传进了谢今朝的耳中。
他方才从皇城主殿赶回东宫,便听闻少艾求见,于是乎如是进了殿内,听着她说起太子妃一整日所言所行,并无半点异常。
“娘娘她说,这些都是迟早的事,她的担心起不到用处。”
她担心?
她担心了么。
她连信都不肯信他,又怎会去担心。
只怕是他在回宫的路上不由多想,生怕她因此忧思难过,质问他不守诺言。
可她没有。
他宁愿她问一问,也好过当作何事也未曾发生一般。
果然如他所言,她那晚的言语不过只是临时起意,安慰他一番罢了。
皆是他自作多情。
“孤已知晓,你先下去吧。晚膳已备好,莫要让太子妃等急了。”
谢今朝盯着桌案上的灼灼火光,眸色沉沉,指尖不由越攥越紧。
她的这份坦然无意,能不能是装的,而不是真的呢。
……
今日的晚膳做了什锦鸡,鲜辣冷香牛肉,还有松茸酱骨汤等,无一不正中卫时谙的味蕾,令她不由胃口大开,还多吃了几碗小米饭。
谢今朝也在一旁沉默无言地吃着菜肴,二人之间的氛围还延续着昨夜的尴尬境地,谁都未曾先开口。
卫时谙想着,或许是他正在琢磨该如何告诉她漠北议亲一事吧。
只可惜谢今朝放下了玉箸,开口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却并不是关于所谓议和,而是令她甚为摸不着头绪:
“谙谙,如若孤可许你三个心愿,你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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