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最后还是压抑住了,只是回了个「好」,然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相册——
不该打开的。
邵止岐想。
是从杰纳西奥开始的,从那时起苏昕就爱拿她的手机各种拍,她也会拿自己的手机拍,不过还是拿邵止岐手机拍的次数更多。邵止岐在相册里看见无数曾见过的美丽风光,看见自己意识到镜头时的动作表情总是很僵硬,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还好。她还看见苏昕,苏昕要她拍的游客照,自己偷偷拍的。无论何时镜头前的苏昕都很自然舒展,和平时没有区别,是她正在想念的那个人。
那样美丽的日子,是不是不会再有了。
这几天来她一直克制住自己不去想的这句话最终还是随着一张张照片浮现,她有点儿害怕了。多少天前她怕苏昕的爱是那样汹涌让她难以全部接住,而此刻她怕那爱退潮,怕美好难以重现,怕这两周将成为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旅行,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邵止岐抓住手机弯腰,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机在她胸口的位置亮着,三十秒后自动灭掉。
“啪嗒……”
外头不知不觉下起雨来,邵止岐最后抱着手机在车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车子里没开暖气,她在几小时后的清晨被冻醒。醒来时雨下得更大了,加油站外雨幕重重。
邵止岐怕雨再大一些就得在这里停留一天,于是连忙发动引擎,打开暖气。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发现苏昕又发来两条消息。
我的女神:别把我设置成壁纸。
大概三十分钟后又一条。
我的女神:锁屏不行。壁纸勉强可以。
邵止岐疲惫地笑了笑,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她把手机锁上再打开,锁屏是尼亚加拉的瀑布景象,解锁掉可以在各种软件后头看见一张苏昕侧躺在副驾驶座上睡去的背影。是偷拍照。虽然只有背影,但已足够。知道那是苏昕就够了。
睡着前的那份难过似乎被雨水和苏昕的消息洗刷干净,她的心情有所好转。所以剩下的车程也没有那样难以忍受,似乎已经熬过去了。切诺基在晨雾和雨里开回了纽约,久违的城市喧嚣,车子慢吞吞回到公寓的车库里。艾欧娜还算大方,没有收走那套公寓。
她在车库里卸下行李,拆卸切诺基上所有后来安装的挂件,包括那些窗帘。最后把它们堆在地上,开始清理车内。
做这一切的时候邵止岐总有些于心不忍,像在解剖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部位,每动一分一寸就觉得难以忍受。曾经赖以生存,充满安心感觉的巢穴慢慢消失,成了一辆崭新的,将来一定会载上其他人的陌生车子。
邵止岐站起身,车库里更闷热,她擦了擦汗,呆立。
能够证明旅途存在的最有力证据,此刻也已经被她亲手还原成了最初的状态。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能,不能这么想。邵止岐摇摇头,争取不让自己有所好转的心情又急转直下。她坐上车一路驶到租车行还了车子,支付了清理费和轮胎费后她打车回家,中途下车买了一份麦当劳,在店里吃过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是一个人开车的环境太沉闷了才会那样,邵止岐现在很确定。
回到公寓后她收拾起那些堆积的行李,把苏昕的行李整理出来单独存放好。在机场的时候她只带走了一个装着必备品的行李箱,留下的都是些衣服。
所有事都做完后仍然还是下午,窗外雨不止,眼下没什么事做,邵止岐就下楼去清理了一下邮箱,拿出一沓子广告和信封上电梯,一张张看,回到公寓后她站在玄关拆最后一封信,突然定住。
这时屋外还在下雨,雨声嘈杂。屋子里闷热,出门时她把灯都关了,现在很昏暗。似曾相识的场景带来似曾相识的苦闷。邵止岐看着信封里出现的两张船票,心想:啊,原来是今天。
1月20日于纽约港出发的玫瑰夜号邮轮可以在港口处取票。但一个多月的邵止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要了一份邮寄服务,船票提前一天即可送到,她计划无论如何1月20日她们都要回到纽约,届时邵止岐会这么说:那么,旅途到此结束了——停顿三秒后她会从背后拿出这两张船票说骗你的。苏昕,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是的,我们要坐邮轮。我们要在上面度过两三个日夜跨越大西洋来到地中海,我们要在法国的圣马洛港口登岸,要去你一直以来都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啊。你的头像不就是那里吗,你想去的那座海盗岛,我来帮你实现。
苏昕,我们要一起去。
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去。
邵止岐碰了下手机,尼亚加拉瀑布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整,日期是1月20日。那艘邮轮已经鸣起汽笛远航。所以那无数「如果」、「本来」、「可能」如今都只剩下手里这两张揉皱了的过期船票,化作了一股迟到的钝击打在邵止岐的心口,使她慢慢蹲下来,抓着船票低头慢慢地哭,把一些不甘遗憾和无可奈何都滴落在地面,和雨同奏,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