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吟觉得奇怪。
她假扮驸马, 牵着平阳的手,红衣走过长街,牵巾共赴喜门,三拜天地高堂, 不过是任务所需, 形势所迫, 并没有凡人所谓“共度余生”的许诺。
可之后的仙途中,她却常常回想起那日漫天鞭炮的红屑和沿接喜庆的小调,以及她牵着的那只手的微凉温度,还有玉如意挑开纱面, 那双映在红烛下深邃又温和的眼睛。
平阳说她只在雾魔动手时短暂醒过片刻, 那和她走过今生诺言的人是谁?
以前生死关头接连席卷,她顾不得这等“小事”。
如今想来, 化影分神之术……还能是谁?
怪不得小白雀的红眼病突然治好, 她还以为是凡间的风水比仙界好。
魔主体内层层叠叠的万魔之下,心脏的悸动越来越清晰, 像要唤醒这具身体原本的神魂。
秋吟抵着金铜,想要扒开一条缝隙, 窥见那人此刻的样子,她为什么来菩提寺?她一身烟冷的颓意又从何而来?她穿着红嫁衣吗?
她要嫁给谁?
秋吟开始厌烦佛像内的黑暗, 自从万魔窟爬上来, 她头一次在黑暗中感到不安。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悲风剑已经抵上金铜,随时能撕开缝隙。
她们就隔着悲悯的菩萨身, 隔着破碎的时光遥遥相望。
“求人不如求己。”南恨玉有些恍惚地呢喃, “所以我本不是来求你的。”
“还挺豪横。”秋吟心想,“站在菩萨前说我不是来求你的, 这算是挑衅吗?”
“只是……”南恨玉停顿一下,又是不停的咳嗽,以及抖动间金丝红衣上珠翠的响动。
不对,还有。秋吟细听,她听到皮肉绽开,伤口破裂的细微响动,从一处牵连全身似的不止,光听着就令人牙酸。
秋吟皱眉,她受伤了?
“我年幼时跟随宗内的前辈来过菩提寺求拜,虽然不信,但也愿以美好相托,以作激励。
因年轻气盛,便在诸位大能前辈面前请愿,能执剑登云,成为那个‘当今第一人’,有人说我志气不凡,更多人说我不自量力,我便以为这会是件吃尽苦头的难事。”南恨玉沙哑地低吟旧事,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后来我才明白,道能悟,剑能磨,魍魉可破,云天触手可及,于我而言,都不是不可及的妄想。”
秋吟听得有些愣神,以前她只是胆大包天瞎想她的少女时代,原来南恨玉如此淡漠的人,年少时也会傲气至此吗?
南恨玉艰难地说:“真正的不可及……不是这个。”
她又沉默了。
秋吟好奇又难熬,她想知道难住一代剑仙的事是什么,又恐惧这个答案,总觉得不会让她舒坦。
死寂中,南恨玉跪下了。
秋吟听见额头磕地的声音,只有一声,再没起来。
“其他的事我会解决。”南恨玉低声说,“唯有一事,我求你。”
“我不求她惊才绝艳,不求她仙路坦途,不求她元婴化神,甚至可以不求她安康顺遂。”
秋吟第一次听南恨玉说话能抖成这样,像把所有情绪压在唇舌间,咬碎自己的血肉生怕泄露一分让自己疯魔,她像摘下桂冠,流放自己一般:“我不是剑仙,我是个凡人。”
秋吟无端想起战火流离中,失去家国挚爱的凡人跪在神佛前乞怜,痛苦又卑微,只为一个自我安慰般的泡影,放弃所有体面与皮囊,以求神闻。
“我只自私地祈求,求她是她……只是她。”
大概南恨玉说这句话时实在太过可怜,秋吟将神魂交托万魔之后,第一次对南恨玉产生“怜惜”的情绪,这种情绪像被翻开的旧书,开头几个字略显生疏,读下去便自然而然回忆起曾经读时的种种,流水般顺畅下来。
那是一种无条件的为之牵动,希望她欢喜,不愿她难堪,所有的别扭和隔阂在心软中不攻自破,只想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只想抱着她,驱散彼此的寒冷,紧紧相依。
但现在的秋吟做不到,她焦急地闷在金铜里,无意识地抓挠佛身,她有种预感,如果此时不说些什么,菩萨像前的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秋吟狠狠砸了一下铜壁,嗡鸣回荡在佛像里,她不知道南恨玉在恐惧什么,只能顺着她的祈求安慰:“我是,我就是。”
深深跪进地里的南恨玉一愣,猛地抬头看向金铜的菩萨像,菩萨悲悯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动容于她的祈愿,降下垂怜。
“铃——铃——”
佛铃的脆响清明而悠远,摇醒迷离的梦境,稀薄的光亮从头顶照进,秋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还沉浸在最后剧烈的响动之中,很短暂,像是南恨玉整个人狼狈地拖拽着裙摆扑过来……
不能吧,剑仙那么稳重的人。
而且她也听不见。秋吟有些落寞地想。
秋吟后知后觉地抬头,菩萨的头又偏向一边,露出圆洞的出口,像蛙井只能仰望的方圆天幕,又像囚困暗中之人的一线生机。
悲风剑灵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都听见什么了?”
秋吟回神:“你没听见?”
悲风剑灵不言。
那就是没听见。
“沈灼兰来拜。”秋吟简单复述几句,翻出高大沉闷的菩萨像,她不敬地跨坐在菩萨的歪脑袋上,呼吸一口新鲜气,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闷死我了。”
悲风剑灵听见“沈灼兰”三个字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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