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就看得见人家的屋顶,斜面很低,瓦片很厚,层层叠叠,偶尔路过一只猫,也是神色匆匆,瘦得可见肋骨,瞥一眼程锦朝这个外乡人,迅速跳进矮巷,没了踪影。
带路的人忽然示意她低头。
她低头,街道上轰隆隆地传来震动,不多时,一列车队仿佛滚动的巨石一般碾过,虽然极快,程锦朝却也看清楚了,那是巨大的铁车,有两人站在车前,两人守在车后,车身是巨大的铁箱,铁锈味扑鼻而来,有些时候血的味道也像铁锈,但她的鼻子能将其分开。目光微红地望向那辆车,只来得及看见守在车尾的人拿着□□,虽然消瘦,却很有训练过的架势。
军士?
“医者?”带路的男人看她不动。
“那是什么?”她没有再看车,而指了指车所向的,被重重黑暗的天光遮盖的,在城那头硕大的建筑,像山,却突出若干条长长的刺,仿佛巨兽张开爪牙朝着张弓城嘶吼。
“是神羿山。”
“这山就是这个形状么?”她想要追问,对方却无意回答她,只匆匆道,“女人快生了,医者快些吧。”
这人是出来寻城里的医者,然而城里那位出去了,所以才接她进去。
她不再多问,反正到时候都可以去看。
据说古时有一位善于射箭的男子名为羿,就居住在世界最北,想必张弓城和神羿山都是因此得名吧。程锦朝多看了一眼,便裹紧外衫匆匆赶路。
进了一户,一开门,屋子正中烧着火炉,火炉上,从顶梁上垂下一枚灯座,上面居然镶嵌着灵石,被火一激,焕发柔和而明亮的光,照亮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屋子一角,用粗制的皮子遮住一半的女人。
男人从脸上摘下面罩,露出满是疤痕的下半张脸,对着火炉吐出口浊气,便急忙脱下厚厚的外衫,扑到女人床畔:“医者来了。”
又转脸望程锦朝:“医者,她不说话了。”
程锦朝也顾不上太多,但刚要走过去,却被男人示意要在火炉边吐口气,她照做,看见灵石暗了暗,像是被这一口气熏到了,但转而又明亮起来,灵力在其中流动着,虽然不能直接抽出来修炼,却也看得出较为纯净。
她顾不上许多,收起尾巴把外衫扔开,便去看那女人,原来是生到一半昏死过去,便支使着男人去一边烧水,手中灵力流转,她没有带什么药物,只好作弊用灵力助推,又激了激产妇,简直是生拉硬拽,将孩子拖了出来,听见声微弱的啼哭。
男人道:“你还真是医者——”
原来你没有把握便敢把人往家里引么?程锦朝瞥一眼,专注包孩子,像个正经医者一样做完事,又看了一眼那垂挂着的灵石。
灵石珍贵,这就好像自己那清苦不富裕的家里,母亲用黄金给她做梭子一样离谱。
擦擦手,产妇被她用灵力悄悄激起点力气,抱着孩子蜷缩起来,汗津津地说不出话,男人过去陪她,给她用铝壶端来一杯热水,从火里扒出两块烧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盘子里招待她。
她倒水坐在一边,把盘子放在腿上,翘着手指撕扯那两块东西,剥开居然是烧豆子,她就着热水吃了点东西,门又开了,从外头冲冲跑进来一个黑熊似的壮汉。
“弟妹要生了?我把医者找着了!”话还没说完,就扑到火炉边吐了口气,引出身后进来的提着药箱的医者。
程锦朝皱起眉头,歪了歪头,看见那医者一身黑衣,却湿溻溻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让她想起进城时见到的那辆疾驰而过的铁马车。
默不作声地喝了口水。
医者向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冲灵石吐了口气,才巡视屋子,看见了抱着孩子的女人,眉毛抬了抬,目光扫过了一边的程锦朝。
程锦朝颔首示意,又吞下了一块豆子,像个普通的风尘仆仆的旅人一般狼吞虎咽,却把这正经医者仔细观察了一番,指甲缝里还带着血污,虎口有伤痕,身上的湿溻溻的东西恐怕是血水,鞋子上有呕吐物的痕迹,头发缝中有灵石碎屑。
医者道:“看来是不需要我了,我回去了。”
那壮汉显然也看见了小孩,原先那男子才道:“这位是城外来的医者,据说是从火岩城过来的,我一时着急。母子平安,医者辛苦走一趟。”他行了个礼,医者搓搓鼻尖,程锦朝站起来:“我才来这里,不是故意要抢你生意……你好,我叫程锦朝。”
对面的医者又摸了摸鼻尖,这才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血,目光微微愣了愣,迅速回过神:“你看起来,还没有二十吧。”
“我今年十七。”
对面的医者眨了眨眼:“正好,我缺人手,你歇好了么?来帮我个忙,我快忙不过来了。”
她眨眼时,程锦朝看见她手心的灵石粉末,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是想要和她说什么,却又不像,出于直觉,程锦朝认为对方对自己似乎想要进一步了解,放下东西:“走吧,我休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