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本以为自己一腔热血能够经世治国,到头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
在官场,他见到油头滑脑的人会被称为孝子、见识了没有半分才华的人不断升官加爵、也见识了贪官升迁的理由可以是清廉、更见识了尸位素餐之人一掷千金的奢靡生活。
他发现好像做官并不需要彰显你的才能,只要学会溜须拍马,曲意逢迎便可行。
这让他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起了退隐的想法。
事情的转变来源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言蕊婉入宫。
言蕊婉自幼便同寻常女儿家不同,她自幼性子强势,且饱读诗书志向高远。她一直坚信,天下男儿能做到的事女儿家也同样做得到,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
自她入宫以后,不像其他妃嫔一般终日活在对帝王宠爱的争夺之中。
她培养人脉,在前朝后宫安插亲信,手腕凌厉击垮了威远将军谢洵,顺势扳倒了谢氏一族。
她收养三皇子李昌烨,接替元敬皇后继位中宫,更是在李昌烨登基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隆德是十七年,他进入内阁成为最年轻的次辅。
那时的言阅初尝权力的美好,随着地位的提升,许多事执行起来也比以往容易许多。
但他遇见了他此生的政敌,内阁首辅钟勉。
钟勉是三朝元老,他才高八斗、知人善用且心系苍生。当时的言阅也十分敬佩阁老的才华,可唯一不同时是,钟勉出身寒门,一生致力于清丈土地、重洗世家。
而言阅生在世家,他深知朝廷这棵大树日益茂盛,离不开土壤之下各个世家盘根交错的支撑。
倘若哪一天世家倒了,这朝廷也会不复存在。
但他与钟阁老之间的针锋没有维持太久,隆德十八年麓安惨案,这位三朝元老就这样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死谏大周。
他与钟勉一生的政见不同,观点出身也样样不同,但隆德十七年麓安惨案后,他却也无端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
咸宁元年,他接替钟阁老任职内阁首辅,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他达到了自己曾经向往的高度,却没有想象的那般高兴,此时的他却发现这个国家,朝廷、乃至天下苍生其实跟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做的越多付出的辛苦越多的人,越是要受到排挤,不着待见。
朝廷吃人,官场害人,年少时的那份经世报国的理想早就在时光的蹉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的,他也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觉得世道也许本该如此。
官场也并非那么需要才能,因为即便你再有才能也没什么人在意。官场需要的是权力,是利益,是官官相护。
此番虽是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人心却总是高了还想高。
如今面对言云衿的这一番话,他只觉得哑口无言。
望着女儿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他猛地想起自己缠绵病榻许久的那一年,年幼的言云衿学着大人的模样跪在佛堂前,边哭边一遍又一遍哀求菩萨保佑父亲平安无事,她愿意舍弃一切荣华富贵,只求父亲快些醒来平安无事。
阖家团圆,享天伦之乐啊……
言阅心里某根神经有了轻微地触动,半晌后他抬手替女儿擦了擦脸,轻声安慰道,
“妍妍别哭,爹爹听你的,爹爹不做了好不好?”
入夜,皇城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巡逻的侍卫正在缓慢地迈着步子沿着宫道行走着,时不时的打着哈欠。
隆宗门东北方向的司礼监直房依旧灯火通明,掌印福公公坐在堂内正中央,四五个小太监正围在他身边给他揉肩,捶背。
年轻的女使围绕在他周围,亲切的称他做“老祖宗”,一边为他剥葡萄,一边侍奉他喝茶。
福安抬了抬手,在美人盈盈一握的腰间轻轻掐了一把,惹得怀里的人一阵嘤咛。
院中慌里慌张地走进来一个人,他快步走到福掌印面前,躬身行礼。
福安端着茶盏,并没有抬头看他,只问道:“皇上派锦衣卫下去调查的消息可有告知阁老了?”
那人点了点头,“已经告诉了。”
福安抬眼,“阁老那边怎么说?”
“本来阁老还吩咐卫渊下去沿路将锦衣卫暗中了结,不知怎么的吃个午饭的功夫就改了主意,只吩咐我们静观其变。”
福安翘着兰花指,擦了擦嘴边沾着的水渍,缓缓道:“咱家原以为言阁老是个出手狠辣的,没成想竟然也是这般优柔寡断。”
“厂公,那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福掌印放下手中的帕子,抬眼望向院中。
“言阁老一向谨慎,咱家突然向他示好他必然是要有所怀疑,给的情报他兴许也是不信,不过无所谓,咱家自有办法让他老人家与咱们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福安站起身,迈步走向桌案旁,紧盯着上头摆放着的最高的烛台,半晌后开口道:“既然言阁老下不了这样的狠心,那咱家就替阁老清好这条道儿吧。”
说着,他两指捏住灯芯,一缕青烟飘过,屋内的烛火尚未来得及忽闪,便已经灭的彻底。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