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辛屏感受到,过去几分钟内,她的朋友被看不见的网子给攫住了。宋怀萱转过身去,背对着吴辛屏,细声道歉,声音潮湿,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你先不要管我。给我一些时间,我躺一下就好了。那一瞬间,吴辛屏看着宋怀萱缩成一球的身子,没来由地感伤。两个女孩本来就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倾向把微小的刺痛,视为生命某种巨大苦厄的预言。吴辛屏踌躇半晌,轻轻把手放在宋怀萱发抖的身子上,她说,对不起,我发誓我再也不吵着说要去你家玩了。吴辛屏也躺了下来,不发一语,充作陪伴,直到宋怀萱发出均匀的吐息声。
吴辛屏才合上眼,“宋清弘或许会打人”这组字浮掠眼前。她的臆测来自母亲的言论。黄清莲常在宋怀萱的背后搬弄宋怀萱母亲的不是,镇上的其他人偶尔邀约她搭车去采买、购物、喝杯下午茶,她往往是客气又带点距离地婉谢,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走太长的路。久而久之,对宋太太的批判,于镇上许多人的口耳之间流传,宋清弘没有架子,他的妻子凭什么摆谱?狐假虎威?她应该向院长夫人学习。也有人说,曾听过宋家半夜传出宋太太的哭声。对此,黄清莲提出她的个人见解,一如她对镇上的大小事都有拟定意见。她主张宋清弘会打妻子。吴辛屏不信,宋清弘在讲台上致词时那么温柔慈蔼。黄清莲摇着手,信誓旦旦,一副她亲眼看过宋清弘殴妻的口吻:这里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宋清弘事业那么大,一定也打老婆。不然他的压力要往哪里去?
吴辛屏将信将疑,母亲的推测略显粗糙,却不无道理。吴辛屏父亲的消遣就是闲暇时跟朋友喝几杯,酒意上头,他不仅多话、爱唠叨,还会对黄清莲动手。吴辛屏国小时曾跟一些同学分享家中秘辛,同学们纷纷点头,说他们也见过父亲揍人的场景。孩子们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来是习以为常,二来是,反正妈妈隔天又会没事般站在厨房蒸馒头跟倒豆浆,吩咐他们快点喝完。
吴辛屏把两件事组合在一起,像是拼图,一个凹,一个凸,嫁接上。她越想越觉得这一次很可能被黄清莲料中。宋清弘是坏狗,看似可亲,却会在你解除防备时张嘴咬人。他是不是还对小孩动手?但宋怀谷看起来潇洒倜傥,不像是受虐儿,吴辛屏又想下去,这里的人谁舍得对儿子生气,黄清莲再怎么碎念吴启源,还是会在他的便当里放一只鸡腿跟一块鱼,吴辛屏只有其中一种。
吴辛屏又想起宋怀萱写的信。吴辛屏很爱描写对家庭角色的不满与期待,宋怀萱从不,她喜欢谈有些距离的事,像是她会问吴辛屏,怎么想未来的自己,想找怎样的人恋爱?有想过自己若不是在小镇,会去哪里?有想过长大以后,住在别的国家吗?有时,她也会说很近的事。课业又退步了,坐前面的同学改考卷不够仔细,连老师在她周记上回复的评语等等。吴辛屏眼前有乱石崩落,砸得她视觉昏暗。她探出了手,指尖在宋怀萱的背上画着圈圈,一种近似无瑕与无限的柔情自她的体内汩汩流出,她对自己说,我要保护宋怀萱。这个女孩她只有我了。
吴辛屏同时回望自己的家庭,心想,我不也是对我的家庭感到疲惫不堪吗?升高二的暑假,父亲驾驶货车,擦撞一对母子,又失控撞上分隔岛,车头全毁,他本人身上多处骨折,从此不良于行。父亲坚称是机车上的母子因书包掉落而骤然停下,他踩紧刹车,偏偏车身过重才直直撞上。对方火速送来他们认为合理的赔偿金额,黄清莲忍不住在两个孩子的面前责备丈夫闯下大祸,父亲也久违地扬手,把妻子揍得跌坐在地上不够,还过去补了两脚。吴辛屏想制止父亲,被哥哥拦阻,吴启源以唇语跟手势示意,不要管他们,你小心扫到台风尾。
脾气和顺的哥哥难得出声警告,吴辛屏只能加入旁观的行列。没多久,黄清莲站起身,抚平裤管,一脸没事地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兄妹俩交换个眼神,默不吭声地上楼回各自房间。对于吴家而言,赔偿是一回事,最大的损失莫过于一家之主再也不能开车。他还以养病为由,流连赌桌,不幸中的大幸是父亲的技术跟手气不坏,赢的钱正好抵过他的个人开销,这也暗示他再也不能如同过往那样撑起一个家庭。
吴启源五专[1]一毕业,抱着履历去快餐店应征门市人员,黄清莲已暗示吴辛屏她得独自负担读大学的一切费用。吴辛屏把自己跟宋怀萱想成童话中落难的公主,分别承接着金钱的匮乏和家庭成员的暴力,她们得互相扶持。吴辛屏在远方设下一颗闪闪发亮的金色苹果,轻声细语地说服宋怀萱,我们要摘下那苹果。一起读好大学,住在一起,一起谈恋爱,一起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并且一起失恋。
吴辛屏读书资质没有宋怀萱好,她要求自己得跟上宋怀萱。这是吴辛屏衡量利弊后的选择,跟宋清弘硬碰硬只会被他的权势给击溃,她们两个小女生得绕避、远走高飞。考前几个礼拜,吴辛屏第一次丧失信心,她们很可能摘不到那只苹果。宋怀萱状况暴起暴落。一日,宋怀萱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吴辛屏的床上,无声地落泪。吴辛屏在一旁递卫生纸,手背压在她发烫的脸上,过了一段时间,宋怀萱才坐起身,用力捏着自己的喉咙,一下接着一下,好像里头有根刺似的,她以极快的速度眨着眼睛,想逼回泪水。
吴辛屏跪坐在一旁,心疼地注视着宋怀萱,宋怀萱的家中八成又发生了什么事。宋怀萱转过头来,吴辛屏心有准备,仍暗自心惊,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中承载这么多苦楚与绝望。宋怀萱却转移话题,说起宋怀谷的生日派对,吴辛屏没有拆穿,诚意十足地配合。她坚信自己在跟看不见的怪物搏斗,她得在宋怀萱被怪物彻底吞噬前,把她带离这座小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