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清醒了。我问,去哪里?你的弟弟跟妹妹不是还没毕业吗?瑶贞迟疑了好一会,才说,我爸出来了,我阿嬷说,不管怎样我们是我爸的小孩,要珍惜跟爸爸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一头雾水,出来?你爸爸本来在哪里?瑶贞回答得很理智,不若她平素的迟钝:监狱。我爸很多年前骗了朋友的钱,很多,不是一两百万那种,我们没有钱帮他请律师,他去坐牢了。
我哑口无言,呆若木石。这解释了许多事,瑶贞母亲的衰老,我为什么在这个家屋里迟迟目击不到男主人的踪迹,啊,瑶贞那挥之不去的缓慢、平庸……都是保护色。瑶贞悄悄跪坐在我的膝盖旁。我想起自己写给瑶贞的众多文字,没有瑶贞,没有那些纸,那些笔。
我偷过笔,罕见的、樱花般的淡粉红色,我试在手上,就好想要用这支笔写信给瑶贞。我趁着老板与熟客闲聊,把那支笔放进自己的口袋,又晃到书籍区,直觉提醒我,一得手就离开书局,会引起疑心。过了三五分钟,我往门口移动,老板唤住了我,他的双手倚靠柜台,脸上笑容可掬。他第一次说话时,我被心跳声分了神,硬着头皮请老板再说一次,第二次我听懂了,老板夸奖我的气色变好了,爸妈在我身上砸了这么多钱很值得。我谢过老板的关心,跨出书店,一过了转角,我再也按捺不住欢呼尖叫,喜悦取代了罪恶感,占据了我的心。
瑶贞,我第一个朋友,我的全部朋友。她要离开我了。瑶贞拼命地眨眼睛,她哽咽地跟我道别,才不是为了钟昶宇,他的事情,你要我放下,我就放下了。我舍不得的是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你放心,到了新家,我会写信给你,也会打电话。我们来约时间,你要接我的电话啊。瑶贞的言语如海浪撞击上岩石,破碎,又闪着光芒。
愤怒、难过、背叛,许多感受在我的胸口激荡。
我瞪着瑶贞,流下眼泪,我气恼地喊,我以为我们会一起上初中的。瑶贞的眼泪流得更急,她哀求,你不要生气,我妈逼我们的,她叫我千万别说出家里的事,不然我阿姨不敢再把房子借给我们住了。我们没有读同一所初中,不过我们的心会在一起的。
我独自散步回家,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瑶贞的家采光奇差无比,却不习惯开灯,走廊总是暗暗的。壁纸有浮凸的颗粒。房间的隔板薄得不可思议。我跟瑶贞说话时,她得反复地请我压低音量,怕她母亲听见。还有我跟瑶贞阿姨的初次见面,她坐在餐桌前,前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咸鱼跟一盘青菜。她混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几秒后,她训斥瑶贞,声音粗得惊人,你带朋友回来,怎么没说呢。我把这话解读为不欢迎我的表现,不敢再往前一阶,那女人又下了指令,冰箱内有切好的西瓜,你拿进房间去请你朋友吃吧。
我曾那么介意,瑶贞对自己的家人老是躲躲藏藏。每一件小事,都是拼图,我太执意整理已有的拼图,没有察觉,瑶贞是用“空白”诉说她的人生。瑶贞的母亲是怎么带着三个小孩来到这小镇投靠她的姊妹,而她们又跟小孩叮咛、嘱咐了什么呢?不要相信外面的人?不要交太亲的朋友?
早知如此,我何必调换瑶贞的信?白忙一场。
真相是这样的:我给钟昶宇的信是另一封。我了解钟昶宇,远比瑶贞的程度还深。我每一天、每一天听着瑶贞描述钟昶宇的一举一动,以及钟昶宇对她吐露的心事,要用瑶贞的名字伤害钟昶宇,一点也不困难。我成功了。我赌对了。白马王子爱瑶贞,更爱自己的尊严,钟昶宇甚至吓得不敢找瑶贞谈判。我还在品尝胜利的余韵,瑶贞却说她要走了。瑶贞果真走了,不到一个礼拜,瑶贞按了我家的门铃,她脸色苍白,又恢复成那胆小、笨拙的样子。她说,父亲提早来接他们,她来不及好好跟我说再见了。她把一封信往我的怀里塞,喃喃低语,我还不能确定新家的地址,我再告诉你,你要等我写信给你,我一到新家也会打电话给你。说完,瑶贞伸出手,用力地搂了搂我,她身上的味道最后一次包裹着我。
瑶贞一走,我把她的信立即撕毁。她又写了两封信给我,电话好几通,我的态度决绝。在最后一通电话,瑶贞提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很生气我没有跟你说真话。我说,对。我觉得被骗了。瑶贞才想解释,我把电话挂上。她不放弃地又打了好几通,我走投无路,只好跟哥哥告状,有个女生在跟踪我,像个变态。不知道哥哥跟瑶贞说了什么,她再也没打来。
没有瑶贞的我,度过了一个寂寞不堪的夏天。
三十一为什么恨瑶贞?又为什么恨我?我跟瑶贞从外表到内在,有什么神似的特征吗?瑶贞跟我同受欺压,瑶贞被爱上,命运从此不同,我则不然。瑶贞到了新的住所后,也如同她在镇上一般,隐藏着内心的秘密,开启一段清新的友谊吗?我怀念瑶贞,但也怨恨着她。
人是不可以否认自己的出身的。
哥哥,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很想问你,你还相信这句话吗?你不害怕拥抱这种想法的人,到头来只能越活越绝望吗?我们难道无法容忍一丝丝的希望与救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