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辛屏独处不到两小时,说不上长,但也不短,两人可能会聊到什么?范衍重心底没有定见。目前为止,他接收到的信息,一再令他质疑,他根本不认识他的妻子。
她每个月会跟补习班请假一天,来见她口中已经死去的母亲。
而她暗示有债务问题的哥哥,对她很是思念。
为什么他没有质疑过吴辛屏的说词?没有对吴辛屏的过往问得更深?明明他已从颜艾瑟身上学到教训,女人相当精于掩藏。你不能够只依赖她们告知你的信息,应该把她们视为前来求助的当事人,一面倾听,一面保持警觉,从她们选择忽略或草草带过的情节,窥探,推敲,事情的真相往往在那里,罕有例外。
“我跟你讲了,吴辛屏这孩子没有良心。”
黄清莲注视着范衍重,眼睛里毫无情绪。
“师父说,我的女儿是我的冤亲债主,我的癌症是吴辛屏的怨气弄出来的。礼拜一的时候,我叫她跟我一起去找师父,她不要,我们吵了起来,我受不了,只好警告她,如果不跟我去找师父,我说不定会被她害死了。”
黄清莲顿了顿,换上心虚的表情,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多。
“我说这句话是想要吓她,谁知道她给我走出去。”
范衍重紧盯着黄清莲的神情,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片段。一个念头攫住了他,说不定黄清莲联合吴启源一起说谎?范衍重不由得瞄了一眼楼梯的位置,把一个人囚禁在二楼,不是不可能。若是如此,这对母子图的是什么?
“请问一下,”范衍重开口,“师父是谁?”
“师父喔……就是有在修行的人。”
“那什么又是……”范衍重回忆着那名词,“冤亲债主?”
“冤亲债主就是……你在上辈子,或前几世,可能有做出对不起别人的事,没有跟对方化解,所以那个业一直累积……累积到这一世,就会来找你报仇。”吴启源答道。
“这个跟辛屏有什么关系?”
“师父说,妈妈在前几世,都对小屏做了很可恶的事情。有一世小屏还因为妈妈而自杀,不能转世,在鬼道被折磨。小屏这一世好不容易找到了妈妈,她一定会复仇。只要牵扯上小屏,我们家就会鸡犬不宁。”
范衍重听得头昏眼花、一头雾水,只得把话题绕回。
“黄女士,你确定辛屏有离开这里吗?辛屏没有回台北的家,她连工作都没去了。她礼拜一来找你,我猜,她说不定人没有回台北,还在这里?”
黄清莲发出刺耳的干笑声,“范先生,你好好笑喔。你怎么会觉得吴辛屏还在这里。她那天一听到要找师父化解,十六万,我不夸张喔,她站起来,往外面走,还边走边骂我,说什么我为了钱,什么借口都想得出来。”
黄清莲咽了咽口水,不怀好意地看着范衍重:“范先生,你是高才生,你的脑袋跟我们这种人不一样。我问你,你跟小屏的钱,平常是怎么算的?”
剎那间,范衍重想起了吴辛屏失踪的那一天,真巧,娜娜的妈妈也姓黄。
范衍重以指腹重压勃勃跳动的太阳穴。
范衍重没有答腔,他从黄清莲那刻意的停顿,听得出这女人不打算轻饶他。
“我都忘了,范先生是律师啊,你们可以钻法律漏洞,让财产不要算在一起对不对?哎呀,怪不得,我想说十六万也没有太过分,小屏何必反应这么大呢?看来她也没多少钱。陪人家小孩写作业,一个月能够拿多少呢?”黄清莲自顾自地说下去,“也不肯跟我讲结婚的事情,人家还防着自己呢,啊,傻小屏,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黄女士,你的意思是?”
“你听起来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直接讲好了,我替小屏觉得委屈。你们结婚,不通知我,我不计较,但有一些礼数不能不做。我把一个女儿栽培到快二十岁,我不辛苦吗?”
范衍重不发一语。一来,他尚未摸索出应付黄清莲的方法,二来,黄清莲某种程度上说对了,他没有对吴辛屏放下戒心,他甚至设想了一份解释:他得保护范颂律。他在感情上的误判,不应该由女儿承担代价。最简单的解方就是财产各自独立。
“黄女士,请别转移话题。我来找你,是因为小屏没有回家。我很紧张,搞不好她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你们提供线索。现在,我们至少确定了礼拜一辛屏有来到这,之后呢?她去哪里了?她的电话关机了,没有人联络得到她。你们是我唯一可以请教的人了。所以,我冒昧说一句,两位刚才有说出实话吗?辛屏三点就离开了,对吗?”
说完,范衍重深深看进黄清莲的眼里。他试图压迫谈判对象时,就会这么做。
然而那双眼睛也深深地回望,显示着主人的无所畏惧。
“范先生,你有跟小屏吵过架吧。”
再一次地,范衍重打从心底升起恶感。不只是这个女人,整个幽暗、闷潮的空间都让他觉得窒息。吴辛屏捏造谎言,来遮盖她的身世,会不会黄清莲即为始作俑者?
假设李凤庭见过黄清莲,必然会千方百计地阻止儿子跟吴辛屏成婚吧。
“我们没有吵架。”范衍重压了一下掌中的铝箔包,甜腻的红茶滑入嘴里。
“你不要骗我,我很懂小屏的,她看起来很温和,骨子里很倔强。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小屏跟我吵架,几天后就消失了。我们找好久都找不到。我真可怜,生到一个不知感恩的小孩。”
手机响起,范衍重看了来电者,是扶轮社的刘董,范衍重示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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