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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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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后记(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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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我愿称之为“寄托”。寄,是将澎湃心绪及幽微旨意以文字之飞鸿寄向远方的未知;托,是假托,是委托,是请托。如汉武帝求仙露之巨型铜人的托盘,托着故事,沟通冥冥的天地鬼神。寄托,是言志一种,是作者一片深心,是漫漫思绪,是抱负,是孤愤,是压抑,是痛苦,是狂喜,是懵痴,更重要的,是不可明言、不愿明言、无须明言的言外之意。没有寄托的写作,是无志之作,是没有灵魂、没有力量的,是百货市场的塑料花,是三家村土地庙的泥像,是九纹龙史进遇到王进前日日玩弄的花棒——架势唬人,却破绽百出,上不得真战场,碰不得真高手。不仅类型文学多患此空洞大病,就是今天所谓纯文学,也有不少病入膏肓。

    古人作文章,常有发愤之说。愤,不是简单的愤怒,更非具体指向谁的怨恨,可以解为各式各样的胸中块垒,可以解为难以抑制的复杂心绪,可以解为对自身境遇、对所处环境和对生命本身的无法挣脱的大压抑、大孤寂、大悲痛,最终归于欲哭无泪的大无奈。李贽卓吾先生曾云:“古之圣贤,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

    从屈子作《离骚》,从司马迁作《史记》,从韩愈呼吁不平则鸣,从李后主以血泪写词,从施耐庵作《水浒》,从笑笑生作《金瓶》,从陈忱续《水浒》,从丁耀亢续《金瓶》,从蒲松龄作《聊斋》,从曹雪芹作《红楼》,从吴敬梓作《儒林》,从鲁迅作《呐喊》《彷徨》与《故事新编》,从当下无数怀才不遇者、迷惘痛苦者、“在酒楼上的孤独者”的创作,中国文学的发愤传统一直在延续——看上去断了,其实没有断。这些作家因孤愤而书写,以书写而发孤愤,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或立锥于当下,直面惨淡与绝望,或假托于过去,深蕴心曲与讽喻,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一切文字,莫不从心底流出,千古文心,永不湮没,连缀而成中国小说最重要的文脉之一。

    在写作侪辈莫不浸淫于西方文学的当下,发愤之说、寄托之说,显得迂腐可笑,然古今寂寥者心境一也,一千四百年前登上黄金台的陈子昂,是我们每个人的映射。天地悠悠,日月流转,死亡与衰灭是共同的前途。他们不好言说的,我们也不好言说;我们想言说的,他们早已言说。韩愈叹麟,叹的岂止是麟?敬亭说书,说的又何尝只是书?乾隆对陶铭心所做的,朱元璋对朗学圣已经做过;赵敬亭谆谆告诫的,乔阿难继续讲着;保禄离开了,穗哥儿还会回来;麒麟在藏鼎山炸成五彩祥云,凤凰在三棵柳村已翩翩升起。何物可为祥瑞?何人可称圣人?何时没有感慨?何处又没有哀伤?虚构无限漫衍,开出遍地真实之花朵。渺小如蚁的我辈挣扎于世间洪流,寄托发愤而出的文字,或比或兴,吐成一片树叶,爬上去,随波而逝,期待着彼岸,期待着温暖的巢穴,期待着自由觅食的快乐,同时,也荒谬地期待着更大的波浪与毁灭。

    最后,深深感谢我的编辑——魔宙文化的金醉和王大宝,从构思创作到后期出版,全程给予我许多帮助,没有他们专业的意见、勤奋的工作和热情的鼓励,这本书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本书也属于他们,希望我的写作没有辜负他们的才华与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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