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明天就到苏州,肯定来祗园寺,晚上寺里要办一场法事,驱妖除魔,好迎接皇上。你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安排了一些活计,你帮和尚们驱驱邪,也是功德。”
阿难不情愿道:“我又不是和尚,做什么法事?况且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干这个。”起身就要走。乔陈如在后面大喝一声,门外进来四个身强力壮的和尚,手里拿着棍棒,将门口堵住。阿难大惊:“爹,这是什么意思?”乔陈如怒道:“畜生,还管不了你了!你哪儿也不许去,晚上我自有吩咐!”说完,乔陈如拉着小米糕出去了,那四个壮和尚将门一关,把阿难软禁了起来。阿难急得团团转,硬闯,别说打不过那四个,一个都够呛。透过窗户,眼看太阳滴溜溜地滑向西方,天边红了又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祈祷:“保禄啊保禄,原谅我,希望你自己就能驾驭麒麟,明天逢凶化吉!”
入了夜,一个和尚端来饭菜,阿难看有荤有酒,心里七上八下,父亲说晚上要做法事,断然不是真的法事了,看刚才的样子,父亲好像并不知道麒麟的计划,不然早拆穿他了,硬留他在此,到底为什么呢?他没心思吃饭,只喝了几口酒。
又等了个把时辰,四个和尚终于开了门,将阿难夹在中间,左拐右拐,来到了方丈室。乔陈如正和本寺方丈对坐饮茶。阿难从来没见过祗园寺方丈,据说他常年在城里的一座禅堂修行,很少回寺,寺庙的事务实际上都由乔陈如处理。看着这位方丈,不到五十的年纪,身材瘦小,一对儿三角眼,满脸烟火气,那撮儿山羊胡子看起来尤其别扭。
“阿难,你不认得他?”乔陈如笑问。阿难摇头:“不认得。”那位方丈从榻上下来,脸上现出无比兴奋的神色,扑扑两个袖子,上前屈下一膝,嬉笑着叫道:“奴才给少爷请安!多年不见,少爷也是大人了,一表人才!”他站直了,揣着手,话还没停,“咱们乔家大起大落,眼么前儿,就要中兴啦!”
阿难猛然认了出来,啊呀一声叫道:“吴松!吴大哥!”
这方丈,正是阿难幼时的贴身小厮吴松,和卢智深一同服侍他的。父亲算计吴狗儿的秘密,就是这个吴松告诉自己的,当年他因赌博,被父亲重罚,赶出了乔家。谁承想,几十年不见,他摇身一变,竟成了祗园寺的方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刚想问,乔陈如一摆手,吴松躬身退下了。
乔陈如笑道:“当年我被罗光棍将了军,大家都以为我完了,连你也这么觉得,觉得我这辈子也就如此了,读读经,念念佛,多清净。”他得意地笑了一声,扳住儿子的肩膀,“你爹我呀,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年我没有急流勇退,但也准备了后路——吴松,就是我的后路。连他自个儿都以为我不要他了,哪里知道,那只是个幌子。那之后不久,我把他送入虎丘的一座寺庙做了和尚,供给他衣食,赡养他的父母,为他打点官场,等祗园寺方丈的位子一空,他便占住了——我也有了个落脚之地。”他点了点脚下,“这里!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寺庙,也是最富裕的寺庙。这里,是我东山再起的本营!”
阿难听得脊背发寒:“爹,你要做什么?”
乔陈如大笑道:“我能做什么?我只会继续效忠皇上,也不指望做什么八字官了,做个大财主便好,天底下,最牢靠的就是金银两兄弟。阿难,爹活不了几年了,你还有大把的好时光,瑞哥儿更是前途无量,我不能让他跟那些泥腿子废物一样,去卖膀子吃苦头。我乔家的后人绝不能吃苦!过了今晚,皇上会千万千万地赏赐咱们银子,要多少就有多少!”他激动地说着,唾沫挂在嘴角,脸色红彤彤的,两只眼睛瞪得酒盅般大,像是山门里的天王。
阿难颤声道:“爹……你怕不是疯了?”乔陈如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畜生!你才疯了!你过来!”他抓住阿难的袖子,拖到墙角的大橱柜前,一起坐在地上,压低了声音,“老老实实坐着!不许说话!”阿难半张脸火辣辣的,憎恨地瞪了父亲一眼,手臂被他牢牢抓着,心里抱怨:“这个老家伙,六十多岁的人了,力气还这么大!不过力气小又能怎样,儿子还能打老子不成?”无奈,只得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脏兮兮的、老旧的橱柜,他觉得荒唐又可笑——父子两个盯着一个破柜子,成何体统!
突然,听到柜子里有人敲门,吓了阿难一跳。乔陈如嘴角咧开笑了,橱柜里又响了几下,明显是有节奏的暗号,乔陈如也拍了一串手掌。没一会儿,嘎吱一声,柜门开了,钻出来一个老汉。阿难一眼认出来,这是娄禹民,除了脸上,他浑身黑黢黢、油腻腻的,像是刚从泥潭里爬上来,弥漫着一股又臭又刺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