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是属太监的——净了身了,一千五百两,全被狗吃了。”老三大惊:“狗吃了?”赵敬亭擦眼抹泪地说:“昨天本来凑够了,带了银子去找你,谁知走到观前街,窜出来一群野狗,龇牙咧嘴地撞过来,吓得我狂跑,一包袱的银子也掉了,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被那群野狗吃馒头一样全吞了。我自然要追这些狗,可比人家少两条腿,哪里追得上?眼睁睁看着它们跑散了,急得我只是哭。这群狗日的狗子吃的不是银子,是我大哥的命啊!”
扈老三目瞪口呆地听完,真个是狗咬尿脬——空欢喜一场,跳脚大骂:“我信你的鬼话我就不是人养的!赵敬亭,你个狗×的说书贼,在你三爷面前扯起淡了!还他妈的狗吃了,我看你压根儿就没银子!行,我也不和你争口,我现在就跟周爷说去,不把陶铭心整死我就不姓扈!你,你也跑不了,等着下半截儿打成肉泥罢!”
老三气冲冲地离开茶馆,去衙门里跟周巡检一五一十地说了,气得周巡检破口大骂:“老×养的,欺人太甚!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拿我当傻子戏弄!”立刻找人写了呈子,向知县告状。知县一看是造反的大案,立刻升堂。周巡检回家取来那幅画,当堂出首陶铭心:“私藏逆画,足证反心。”之前为保禄留辫的事责打陶铭心的那个知县,在动乱中被乱民杀死了,新知县是个年轻的新科进士,为人敦厚,不顾周巡检咋咋呼呼,不让给陶铭心上刑,还允许他站着回话。
陶铭心一口咬定那幅画不是“逆画”,只是一件古董而已。周巡检暴跳如雷,举着那幅画喊:“这是陈洪绶的自画像,陈洪绶是什么人?以为咱不知道呢!是个前朝的遗老,画上写着‘国亡不死,不忠不孝’,傻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你收藏这幅画,还敢说没有反心!”陶铭心冷笑道:“国亡不死,不忠不孝?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些字?你看真了么?”
周巡检啐了一口:“老子虽然是个武夫,也认得字,怎么看不真?”说着哗啦一声将那幅画抖开,提在陶铭心面前:“老贼,你还狡辩!”见陶铭心只是笑,他翻过来一看,不由脸色刷白,两只鼻孔腾腾地冒气。知县在上面说:“把画拿上来,本官瞧瞧。”皂隶见巡检呆着,上来拿了画,呈给知县。知县看那题词,写的是:
浪得虚名,穷鬼见诮。国氓不死,怀忠怀孝。
知县皱眉道:“这哪里是‘国亡不死,不忠不孝’?周巡检,你真是看差了。不过,前两句也罢了,后面这两句‘国氓不死,怀忠怀孝’实在有些不通,什么叫‘国氓不死’?”陶铭心拱手道:“大人,氓者,无定所之人,颠沛之人也。国朝入主中国,这位陈洪绶家破国亡,奔波乞食,所以自称国氓。《诗经·国风》有‘氓之蚩蚩’一篇,说的是女子怀情恨男子无义,陈洪绶自称国氓,也有个怀才不遇的深意。他这四句题词,说自己徒有虚名,却穷困潦倒,之所以没有选择自杀,是因为还怀有忠和孝。忠是忠于天地教化,孝是感恩父母养育。这十六个字,只是夫子自道,自嘲打趣而已,何来的反心?”
知县点点头:“先生这一讲,也说得通。这陈洪绶我也知道的,前朝数一数二的丹青高手,这画可是件宝贝——”
“不对!”周巡检不顾尊卑,跑上去指着那几个字说:“堂尊请看,这个‘氓’的‘民’字,和那两个竖心,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这一点都不工整嘛!”知县笑道:“老周,这你就不懂了,书法之道,若只求工整,那是还没入门呢。你说是后来加上去的,是谁加的?何时加的?这幅画从陶先生家里抄来,不是一直由你保管么?”周巡检瞪着一双牛眼,哑口无言。
知县当堂释放了陶铭心,将那幅画也还给他。陶铭心道:“这幅画平白无故让学生遭此一难,可见是不祥之物,学生也不想要了,送给周巡检赏玩罢。”知县对周巡检笑道:“陶先生如此慷慨,周巡检也要懂得人情世故,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巡检也不好说什么,拿了画,气闷闷地回到家,饭也不吃,在屋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嘀咕:这画一直在我床头秘藏,家人自然不敢捣鬼,敢情是神仙同情陶铭心,施展了法术?越想越气,恨道:“他妈的,一大注银子,就这么没了,连个响儿都听不到!”周少爷听到,上来问缘由,周巡检将此事头尾说了,周少爷猛地想到书店那个老赵看过这幅画,但不敢跟父亲说,只道:“这画怎么说也是件古董,爹就收着玩罢。”
周巡检烦道:“我又看不懂这玩意儿,收着它有什么用!今天的案子传出去,都知道这画容易惹祸,谁还敢要?真是一块烫手山芋,砸自己手里了。”周少爷笑道:“儿子拿出去吆喝吆喝,也许能卖个三五十两。”周巡检叹道:“若能卖几十两,也不枉这阵子操心。”
这天下午,赵敬亭带着几本新书又来了。周少爷质问他:“上次给你看那画,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赵敬亭装作全然不知:“我看画时,少爷就在边上,我赏鉴赏鉴而已,敢做什么手脚?少爷不能这么冤枉人呀!”周少爷不屑地摆摆手:“我问问而已,管你呢!你上次不是说么,那画在外头收要五十两,喏,你给我五十两,画拿走,我们家不稀罕。”
赵敬亭装模作样地说:“我得回去和主子商议,收也是他收哩。”周少爷让他赶紧去问,立等回话。赵敬亭回了趟茶馆,将娄禹民送的那五十两带了过来:“主子说贵府是大主顾,彼此照顾,愿意出五十两买。”周少爷开心不已:“这就见咱们的交情了。”便将那幅画给了赵敬亭,喜滋滋地收了银子,等他爹回来,他谎称只卖了三十两,昧下二十两梯己。
陶铭心祭奠过祖宗,又宴请众人,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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