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京的礼部上了奏本,说明了楹联的事,又命人从监狱里提出那汉子,准备亲自审问。”
说到这儿,赵敬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牙齿间捏出一根茶叶梗:“诸位瞧瞧,这茶馆子也是看人下碟儿,见我这几天生意冷淡,就供应这种柴禾茶。”众人咯咯笑:“老赵,讲完了我们另赏你买茶钱!”“快说,别停了!”
赵敬亭清清嗓子:“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汉子,乃是山东人氏,姓萧,名啸生,从小最爱诗词歌赋,最厌恶那时文八股,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万两银子、千来亩良田,活得逍遥自在,连个秀才都不愿意考,很有名士风范。去年来南京游玩,不慎丢了行李盘缠,也不急着回家,在市上抄书卖字过活。昨天去夫子庙拜圣人,遇到严世藩胡闹,萧公子虽然性情风流,但骨子里最崇敬圣人,山东人,心肠也热,就和严世藩做了对头。
“府尹见萧公子衣帽虽破旧,气质倒雍容,一看就是才士,便起了恻隐之心。劝他:‘你走霉运,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严阁老的公子。本官看你也不是歹人,不为难你,你去跟严公子赔罪求情,也许他就饶了你。’这汉子重重冷笑道:‘他要是别人,我或许还能低个头服个软,可严世藩?天下谁不知道他爹祸国殃民,他胡作非为!要我向他求情,我呸!要杀要剐,只管来!’又骂府尹:‘你吃着朝廷俸禄,不主持公道,欺软怕硬,对得起祖宗父母么!’府尹本来有心宽容他,见他这样硬骨头,一时暴怒,命皂隶打了四十大板,说他在圣人庙寻衅滋事,乃大不敬,收押在监,等候判决。萧公子被打得下身血烂,在牢里奄奄一息。
“退了堂,府尹来见严世藩,点头哈腰地说:‘审了那汉子,也好生打了一顿,下官不敢擅自判罚,还请公子定个罪名。’严世藩乜着眼冷笑:‘这话奇了,你是府尹,判案子倒问我。’府尹笑道:‘下官的意思是,断他个充军一千里,也就罢了。’严世藩登时横眉竖目:‘充军?忒便宜了那下贱贼!必须砍了他的狗头,我心里才解恨!’
“府尹犯难。斩刑可不是随便能判的,上面要层层复审,萧公子的罪,实在也不至于砍头,但又不敢反驳,只是站着不言语。严世藩也知道些国法,砍头确实不妥,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邪门的主意,笑眯眯地说:‘不砍他了,但也要他活不成!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听完严世藩的话,府尹吓得面如土色:‘公子爷,自古还没这样的杀人法子,传出去,被令尊知道了,下官的仕途也就到头了!’严世藩诡笑道:‘所以,这事儿要做得隐秘,不要传出去就是了。’看府尹犹豫,严世藩又发起性子:‘本公子的脸是帘子做的,说卷上去就卷上去,说拉下来就拉下来,你自己合计!’府尹不敢得罪他,只能答应了。退下后,府尹想着萧公子在堂上说的话,真是字字钢铁,十足的好汉,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惭愧。
“当天深夜,府尹穿着便服,来到大狱中,屏退旁人,又劝萧公子服软求情,萧公子态度依旧。府尹没办法,就将严世藩如何要杀他等等都说了出来,苦叹道:‘本官于心不忍,但也无可奈何。’饶是萧公子这样的硬骨头,听了严世藩要杀他的法子,也禁不住冒出冷汗:‘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公道了——但是把我装在棺材里埋到地下,活活憋死我,这是哪门子道理?还不如一刀砍了我!’
“府尹叹道:‘我也这么说,但严公子就是为了折磨你,不想给你个痛快。我来,就是提前告诉你,让你心里明白。我能帮的,自然会帮,但这事我解不开——埋你的时候,严公子会亲自看着,我无法做手脚。’萧公子发了好一会儿愣,哆嗦着问:‘在地下的棺材里,能活多久?’府尹摇头道:‘我不知道,谁知道呢?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事,萧公子,这都是命数。’说完,从腰间掏出一只三四寸长的纯金小麒麟来,递给他:‘这是你随身的佩物,我找狱卒要了回来,是你的东西,就陪你下葬罢。’
“府尹又叹息几句,起身去了。萧公子心里七上八下,着实害怕了起来。列位想想,把你装棺材里,埋在地底下,一点光没有,一点声儿没有,活活憋死你,饿死你,渴死你,吓死你,那是什么滋味?真是想都不敢想!这严世藩真是心狠手辣,什么样的蛇蝎心肠,能想出这样的杀人法子?
“隔日一早,狱卒端来断头饭:一瓶酒、一大碗白饭、一碗炖得稀烂的猪肘子、一碗糟鱼。萧公子只喝了两口酒,饭菜却不肯吃一口。列位猜,这是为什么?原来萧公子最是讲究风雅的,他自知逃不过此劫,便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得有风度。在棺材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少不了有内急,若弄个秽臭腌臜的,他死也死得窝心,所以一口饭都不肯吃。
“狱卒将他装进囚车,车后绑着一口薄木棺材,出了南京城,去往郊外的乱坟岗。半路上,府尹的仆人偷偷塞给他两样东西——一只小瓷瓶、几颗丸药,低声说:‘老爷给你的,瓷瓶里是蜂蜜,可以充饥。那丸药是梅花末儿和珍珠粉、云母片炼的闭气丸,让你在底下多活些时候儿。’萧公子谢过了,心里苦笑:‘我只想早死,不想延命,真熬不住了,就咬舌自尽。’
“来到乱坟岗,府尹和严世藩正等着,许多野狗远远张望,不少坟头已被它们成群结队地刨开寻尸体吃,那场面真是瘆人。为了避人耳目,府尹让狱卒们先回城去,只留下心腹仆人。严世藩指了块空地,让手下人开始挖坑,萧公子看着他们忙活,心中凄惨,真个是: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近!
“挖了坑,将萧公子提出来,严世藩走上前,狠狠打了他几个嘴巴,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