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黄门一齐施力拽绳,夹板收紧,将指骨挤压得弯曲变形。
梁元敬额头冷汗如瀑,竭力咬着下唇,忍住不叫出声,然而还是太疼了,那种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神志痛得糊涂时,一串惨叫声还是逸出了牙关。
阿宝大叫一声,扑上去抱着他,对那两个小黄门拳打脚踢,又喊又骂。
然而她一介亡魂,能做的事实在是少之又少,梁元敬痛苦扭曲的面容就在她的眼前,她心中剧痛,似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大块血肉,明明受刑的人是梁元敬,她却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刺耳、尖利、充斥着绝望之下的撕心裂肺,一下就唤起了冯益全脑海深处最恐惧的记忆。
他霍地从椅中站起来,惊恐地张望:“怎么回事?你们听见女人的叫声了吗?”
两个小黄门停下施刑,面面相觑。
什么女人叫声?
这里没有女人啊?
然而下一刻,突然原地掀起一阵诡异的狂风,烛火噗地熄灭,监牢里陷入一片黑暗。
怨气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在场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墙上映照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青丝飞扬,指甲暴涨数寸,瞬间覆盖了半面墙壁,宛若厉鬼索命。
两个小黄门险些吓尿,尖叫着夺门而出:“鬼啊——有鬼!”
冯益全跑不了,脚腕仿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他一步都不能动弹,身体突然被狂风掀起来,砰地一下撞上墙,还未及落下,喉咙就被一道黑雾锁紧。
他的双脚在半空乱蹬,双手拼命抠着脖子,脸憋成紫红色,眼球充血,叫都叫不出来。
空气一点点地从肺部抽空,意识陷入昏迷前,他分明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狰狞、青白、充斥着怨毒、又美丽到极致的脸。
“轰隆——”
窗外响起一道炸雷,闪电照亮漆黑的囚牢。
无数东京城居民仰头时惊讶地发现,阴云笼罩了整个天空,飓风过境,仿佛要下一场暴风雪,奇怪,这明明已经是仲春时节。
福宁殿内。
龙床上的赵从猛地睁开双眼,直起身大叫:“婉娘——”
与此同时,万岁山上。
一道闪电劈穿了弥勒殿顶,直接将灵堂里的棺材盖劈翻,露出大红寿被下的森森白骨。
殿中的诵经声齐齐一停,僧人们悚然而惊,左右张望,唯独守真敲着木鱼,似无知无觉,淡声道:“继续。”
监牢里,电闪雷鸣。
“阿宝,咳咳……不要……”
梁元敬从剧痛中清醒过来,趴在地上,竭力向她爬过来,“不要杀人……”
黑雾收回,昏过去的冯益全如一滩烂泥似的掉在地上,人事不省。
阿宝回身瞪着梁元敬,怨气再次笼罩她的全身,不仅眉心那道黑痕加重,就连眼周、嘴唇也透着森森黑气,血泪如珠,从她惨白的脸上缓缓滚落。
原来,鬼魂也是可以流泪的,只不过,她的眼泪是血。
“画画!”她厉声命令。
梁元敬不答话。
“画画!”
她再次重申,黑雾如藤蔓一般,伸过去缠住了梁元敬的右手腕。
“疼。”梁元敬看着她说。
“……”
黑雾顷刻散尽,阿宝恢复正常体型,抱着脑袋,暴躁地在牢房中走来走去,她如今理智全失,内心充斥着杀人的欲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冲动,可梁元敬还在挑战她的底线。
干脆杀了他好了!一起死好了!
她倏地停下脚步,心中萌生出这样一个阴毒念头。
梁元敬跪在地上,指间的竹夹已经松脱,忽然,他颤抖着指尖,以鲜血在地上作起画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用戒尺抽得掌心血迹斑斑,却死不悔改,跪在院中,用染血的指尖在地上画画。
一笔一划,血迹逐渐成型,又幻化为一阵红光。
阿宝的魂魄被吸附进去,视野大变,她化成了一只兔子。
“你干什么?我让你画画!可没让你画兔子!”
兔子腿太短,她在地上气愤地蹦来蹦去。
梁元敬将毛绒绒的白兔子抱起来,捧在掌心,用鼻尖去蹭她,微笑道:“很可爱,你还想让我画什么?小猫可以么?”
“……”
接下来,他仿佛闹着好玩儿似的,又陆续画了许多小动物出来,就是不把她画成人,阿宝一会儿变成小猫,一会儿变成哈巴狗,一会儿又变成只小仓鼠,被他弄得是一丁点脾气都没有了。
最后,梁元敬思索片刻,竟将她画成了一只羽毛鲜亮的黄鹂鸟。
他让小鸟站在他的掌心,垂眸道:“阿宝,你生来便是自由的,不该困在这高墙里,振翅高飞罢。”
说完,费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将手伸出去。
窗沿积了不少白雪,黄鹂鸟站在上面,看见他又走回了阴暗的角落,蜷在稻草丛里侧身躺下了,背影瘦削单薄,单衣上血迹斑斑。
黄鹂鸟看了一会儿,便飞出铁窗,飞往长天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