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地劈断碎石堆砌的遮掩,唐少棠运气拂袖将之纷纷甩落平台。碎石滚滚而下,砸出一片哀鸿,吸引来一双双惊诧怨毒的怒视。
唐少棠在这些充满敌意的视线里坦然转头,剑指下方的刀光血海,眼中只有一人,只问一人。
他问:“谁是你的敌人?”
谁归罪与你,想杀你……惹你伤心了?
阮棂久:“!”
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仿佛在雪虐风饕的岁寒,突然被人拽进一个怀抱,小心包裹着,揣着,呵护着。
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突然没来由生出一阵心酸,蔓延出一丝软弱的委屈。
往事如潮水蔓延,少时的种种一幕幕划过脑海。
他记得,有人因为他是老阁主的“亲生儿子”喊他小怪物。
他记得,自己受蛊毒折磨每每痛不欲生,却强撑着不敢吱声,怕惊动了旁人,怕沾上软弱的“恶习”。
他记得,初见阮棂时对方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地上画出四四方方的格子,指着点缀其中的空心实心圆圈,告诉他何为棋盘,何为游戏,然后笑着邀他为友,说:“我可以教你下棋。”
他记得,十文天生聪明机灵,无人能及,下棋师承阮棂,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他还记得……
阮棂与那个一身药味的鬼煞曾经从长计议,谋划扳倒老阁主。却最终因为十文体内蛊虫提前成熟,功亏一篑,死在十文成为“阁主”的那一天,死在十文之手。
他身边从此没有人了,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他们都死了。仅剩的一人……也疯了。
暗无天日的那天,十文腿上挂着故人的断臂,将之无情地摔在地上,踩成血泥。这个曾经天资聪颖的孩子,再不记得那条手臂属于谁,再不记得自己在撕碎仇敌的同时,也亲手杀尽了自己口中的阮大哥,阿月……
阮大哥在目光涣散前生出对死的恐惧,求他一定要记住他曾认真活过。
而阿月,她始终用自己细小的胳膊拽着十文的腿,试图拦下他的脚步,试图唤回他的神志,她抓得是那样紧,五指嵌进骨肉,到死都不曾分离。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为了他。她说:“那是阿九哥哥啊,你答应我要保护他的。”
他还记得……
自己拼尽全力欲与十文同归于尽之时,十文突然睁大了眼睛,用他往昔明亮眸子盯着他,喊他哥,流着血泪以阁主身份对他自己下了不得违抗的死令:
今后奉阿九为阁主,从此听命于他,绝不违逆。
十文在最后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生死,从此都归他定夺。自己则彻底忘却前程,痴痴傻傻。
只留下他,不知是该恨,还是该护。
那些曾经玩笑着说他们中间最不会照顾人的就是他的人们,都被裹挟着腥风与血泪的命运无情吞没。
而他,一步步被推向台前,最终站在无寿阁乌泱泱的阁众面前,自称阁主。
刚被带去无寿阁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是绷直身子踮起脚,依旧只能堪堪够到别人上腰处,看不见头顶。他被迫仰望着所有的大人,在不公平的仰望中,接受自己被人掌控不由自己的命运。
他自称阁主那天,他已经长大,能与记忆中的大人比肩了。而那一双双眼睛,从最初直勾勾地审视着自己,顷刻间齐刷刷叩向地面,零散目光的主人各个匍匐在地,高呼阁主。
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而他的身后,尚有故人托付的重担。
他生怕自己受蛊毒影响记忆模糊,便继承了阮棂的名字,从此自称阮棂久。只要他活一天,就不会忘记这个名字,这个人。
他明白阿月放心不下十文,便费尽心血,将十文再度教成一个“人”。
他心知十文恨透了无寿阁,就绞尽脑汁,将无寿阁的蛊术,阁众,骇人的名声,一一毁于己手。得罪了所有不该得罪的雇主、对手、仇敌,坐等一个结局。
然而,当他有能力杀光吃人的魔头时,却从无寿阁众惊惶的眼底,目睹了自己可怖的模样,遇见了已经被养成一个与那些人并无差别的杀人魔头的——他自己。
他已经……
阮棂久:“?”
有人轻轻用肩膀拱了他一下,力道不弱,将他往旁推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他如坠深渊的回忆被倏忽打断,猝不及防。
阮棂久戾气陡升:“???”
谁这么大胆子——
唐少棠:“……”
“你……”
对上唐少棠的目光,阮棂久突然就没了嚣张气焰。在对方责难的目光注视下,他才意识到唐少棠刚才可能是跟自己说过话,自己没搭理,这才拱了他一下。
阮棂久:“……?”
等等,唐少棠拱了我一下?
他记忆中的唐少棠通常与人站得远,不会主动肢体接触。像这样因遭遇无视而拱人引起注意的小动作,那是他阿九才会做的事情。
学我?
唐少棠:“我和你说话。”
你不理我。
阮棂久:“哦。”
唐少棠:“你不搭理。”
阮棂久:“……”
唐少棠故意揶揄道:“你心在别处?”
阮棂久:“……”
这话问的颇有歧义。
阮棂久给问懵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唐少棠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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