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错。”
听到声音,申俞更加确定。
“招的人错了。”绢帛嘶地被扯为两半,“秦先生需要的是工师,不是杂碎。”
“毐工师。”申俞道。
良久,毐点了点头。
申俞热泪盈眶。
自从那一夜与秦郁分别之后,毐回到公子长容身边,为长容磨剑杀人,不管长容让他杀任何人,他都无条件服从,对于他而言,尽忠便是世间最大的美德。
他既忠于长容,便不能忠于秦郁。
是故,对于离开桃氏,他从无怨言。
直到听闻秦郁至大梁任职之时,毐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他想与秦郁见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却没有合适的时机向长容解释。此番宁邑消息传到府中,他倍感挂怀,遂拿出那一把铭文刻有“秦郁”、“毐”的长剑,借月光砥砺修刃,也在同个夜里,长容告诉他,申相势力已去,他们再不必装作纨绔暴戾,他们很快要回新郑。长容允他在临行之前,自由地去见一位故人,完成一件心愿。
“申大夫若还记得垣郡之事,自当明白。”毐道,“我愿为秦先生执掌剂坊。”
申俞道:“你有多少人。”
毐道:“十八个,足矣。”
申俞道:“何时能出发?”
毐道:“明日。”
申俞道:“我给你工钱!”
毐摆一摆手,纵身上马:“几百月钱太寒酸,不够公子一顿的花销,我来找申大夫,只是想从你这儿讨一份过关符牒,来日见着秦先生,就说是你的心意。”
申俞道:“晚会送去府上!”
一声马鸣,老仆追出门外,影子已消失,徒留两边楼阁窗前飘过少妇的彩纱。
※※※※
宁邑,北山。
窗不透光,床席之间用白布隔离开来,烦渴的呻。吟频频,六丫领着女眷往艾草灰里加水,搅拌成糊状,柔声细语地安慰着病人,一位接一位往患处涂抹清凉。
秦郁和姒妤处理了一日公事,深夜才得空到桃氏伤员统一休息的房中探望。
“先生!你打我一顿!”进门,阿莆跪在地上,手中举着藤条,“若非我误事,何至于此!我是罪魁祸首啊!先生便是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女眷啜泣的声音连绵不绝。
姒妤让六丫去休息。
秦郁扶起阿莆:“不怪你。你熟悉怎么治疗烧伤,务必照顾好大家,辛苦了。”
阿莆怔怔地抹去眼泪,指向里间:“先生去北门之后,石狐子再没开过口,他还是不吃不喝,不省人事,手脚都发凉了……先生,我怕是没办法了,他……”
无人再敢说话。
※※※※
秦郁转过屏风,掀开布帘。
彻夜火烧,即便赤金都已炼化,然而石狐子躺在这里,还在呼吸,还有生命。
石狐子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的后背又变了几种颜色,焦黄尽退,取而代之的是肿胀的银红,一条条裂缝充满脓水,水缓缓顺胸膛两侧流下,艾草泥也糊不住。
洗漱过后,秦郁让侍者把自己抱到床外侧平躺。他决定之后每天陪石狐子睡。
他对生命看得很透,知道人不过血肉之躯,泡进水里会溺,扔进火里会烧死。
但若就此失去石狐子,他无法想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余生还会不会遇到一个像石狐子这样难缠又温驯的弟子,一个眼睛亮如星辰的铸剑师。
黑暗中,他听着石狐子微弱的牙牙语,每逢时刻,他都用手指轻轻敲着草席。
他挪出右臂,握紧石狐子的右手。
“青狐,子时了。”
“渴不渴。”
“不说工事,只说剑,如何攻破应龙呢?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告诉了你,你就又飞远去。腊肉给了,骨簪给了,剑谱也给了,我还拿什么吸引你回来?”
“青狐,应龙本体为黑金所锻之钢,以刚不能破,必以火攻,能听明白么。”
话未完,秦郁睁开眼睛。
他感到石狐子的手动了一下。
“青狐?”
秦郁没有想到,一句“必以火攻”,他便把石狐子的魂魄从阴间吸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