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焰明亮, 间闻烛花爆喜。苏绵逐着这微暖腥甜的香气来到龙凤花烛之前,原本抬手欲灭,忽然想起方入新房时那女官所言。
龙凤花烛须彻夜燃亮, 这既是礼制, 也是人情。
为太子集福这一口大锅扣下来,这花烛是不燃也得燃。如今东宫中耳目处处,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为太子身边之人罗织罪名,巴不得太子的亲信人尽皆获罪丧命,如此,那些祟祟妖鬼方能肆意地掺进手来, 一举将太子谋害而亡。
若明日前来收整婚房,检视各处的宫人发觉龙凤花烛根本未曾燃尽, 只怕这小小的一桩事转眼就能酿成滔天大祸。
苏绵沉目想了片时的工夫, 先将花烛掐灭, 而后差人请徐嬷嬷进来说话。
“自太子殿下旧疾复发, 东宫中是不许见香的,后来娘娘几番提醒,奴才们就更是得了信儿, 东宫上下,仆从掌事, 一应不许触香熏香。”徐嬷嬷将龙凤花烛自灯树取下, 束于身前的两手不住地来回交握:“依照旧制,灌制花烛的蜡浆中应当掺和数种名贵香屑, 以取其贵重和暖,喜气集香。为了防备有人从这些日用之物上动心思, 耍手段, 今次婚房所用的这些花烛都是不许掺杂任何香末的, 谁知道......还是要怪老奴们不够谨慎,若不是娘娘警醒,老奴们就要犯下大过了!”
此等诡谲香味着实是防不胜防,徐嬷嬷等人能将东宫守成今日这番模样,已经是尽心尽力了。
苏绵见徐嬷嬷愧疚紧张,担忧思虑,便出言宽慰了两句,而后询问这花烛该作何处置。
龙凤花烛烛身巨大,想要掩藏覆盖着拿出新房几乎是没有可能。若此处守卫的只有太子身边亲信,那这花烛自然不是什么当紧的物件儿,可偏偏自打赵云涛携了他们暗入东宫之后,皇帝那边差来的仆从就更加警惕多疑。
新房之中尚且无人敢光明正大地来查来探,新房之外,却不知有多少耳目等着来搜来查。
既无法将蜡烛挪出屋去,就只能将太子挪出婚房了。
太子爱洁,这是近身侍候之人尽皆知晓的事情,因此纵然是新婚之夜,可方才转醒的太子却非得往浴殿沐浴更衣,者也完全说得过去。
东宫浴殿显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虽仍旧是不见奢靡,却也是一派天家气象。
如云如雾的纱帐垂地而悬,池内蒸腾的热雾将这一方泉池笼成了一片宁谧仙乡。
苏家虽是贵胄侯爵,可府内到底没有这一番奢侈享受,苏绵望着池中清凌凌的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苏绵也将陆钺往日里的种种忌讳喜好记得了不少。他的确是爱洁,可也的确是不惯与人亲近接触,是以自他旧毒复发,除了三日一擦身外,再也没有真正地浸泡在温热浴汤中再好好享受一番。
一个浑身硬冷如僵的人若要仔细沐浴,想也知道会有多么狼狈,而陆钺很不愿让人看到他极为狼狈的模样。
眼下宫人将陆钺妥帖安置在帘外榻上,承文承武垂手侍立在一旁,一时有些不知自个儿该不该离开。
苏绵得了皇后一诺之事并不是谁都知晓的,饶承文承武亦是亲信侍从,可也照样被瞒得严严实实。
已知太子极为不喜与人无故亲近,又已知这新来的太子妃娘娘宽仁厚道,颇为可信,那么此刻太子既要擦身沐浴,他们两个颇显多余的人该不该走。
莫说承武,便是承文,也不敢总壮着胆子捋虎须。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位花颜月貌的太子妃娘娘,他们两人显见着是要熬出头了!
承文忖着这位娘娘究竟是新妇,面薄心羞,他们不能直愣愣地就等着太子妃娘娘自个儿说要亲为太子沐浴更衣。且方才所见,太子殿下对娘娘颇见宽容,对娘娘的触碰也没有太大的拒绝厌恶,如此,他们俩是应当识些脸色,自觉主动地告退离开。
苏绵一见了这浴殿心里就先高兴起来,这会儿听承文承武告退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当她心喜够了回过身来,看到阖目蹙眉,面色僵硬的太子殿下时,方才意识到眼下两人的处境着实是有些尴尬。
她默了片刻,等陆钺侧首向她看来,方下意识露出个笑。陆钺眉头微松,轻叹口气,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什么。
苏绵见他言语艰难,便举步走近,犹豫了一瞬,方侧身坐在榻沿:“殿下有话要和我说?”她凑近身去,侧耳细听,余光细察。
陆钺但觉口鼻之间漫来一阵清清的甜香,这香气潜入肺腑,一时让人心醉神怡。
他沉了沉目,没有再去瞧她玉白的耳朵,只是提了气,开口说:“不必......管我......你去即可。”
他并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言轻气弱,偶尔发声,也是渗着嘶嘶的哑。这一句话说完,他便显见着有些接不过气,兀自微微偏了头,阖目将歇。
苏绵怔愣片刻,而后缓缓起身。她望着陆钺几乎失了血色的薄唇,不由地紧紧蹙起了眉头。
她静静坐着,待陆钺重新缓过气来,方勉强笑道:“我叫人进来为殿下擦身更衣好吗?”以己推人,苏绵很能理解一个过分爱洁的人若然长久卧病,该是何等的一种折磨。他今日着了这一身成婚礼服,倒是显得精神了,可大概也更加地拘束闷汗。
“不......必。”他用气音儿说话,虽则虚弱,风骨却自凛然。苏绵见他这样,也不忍让他再说更多的话,想了想,她索性道:“那就先不劳旁人,我先给殿下洗洗头发好吗?”
陆钺凝目注视她片刻,忽而一叹,方要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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