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楼上怎么可能会有湖泊?
定然是丹渚化出来的幻境。
可看那水中景象却又十分真实,水泊周围霞光蒸腾,不大像是凡界之景,乐岚曾游遍五湖四海,六合之内并未见过这样一片水土,越往下想,丹渚身上的疑点就越发多,她甚至隐隐怀疑,他果真是个还未登仙的凡人修士?
翌日清晨,她一早便起了床,推开窗子,窗沿里却飘下一张纸条。
纸条被人从外塞进窗缝里,窗户一开便掉了下来,打开一看,上面是重钧的拙劣字迹,蚯蚓似的爬了满纸。
她扫了一眼,竟是封道别信。
信上述道,他长留在京城,许久不曾回过斧师山,怕寨中人挂念,派人来寻,所以提前回去,顺便修整一下山上的事务,此后若有机会,有朝一日再来拜会故友。
他向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走便走了,临走前竟还能想起她这位故友,前来送封道别信,乐岚心下感慨万千,喜忧参半。
重钧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身份底细的人,他这一走,她连个愁闷之时倒倒苦水的对象都没了。
他在信上说要回去修整事务,乐岚却隐约记得,斧师山的事务无论大小是从来不让他经手的,他回去修整哪门子的事务?
昨夜侥幸发现了天命司的玄机,她原计划着找个时间到南渡桥去,同重钧探讨探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眼下人去船空,她连话都没处说了。
乐岚将信纸折好收起来,头一次尝到了寂寥的滋味。
当晚,她又化成飞蛾,悄悄飞进了相府。
这一次她分了一半的神识在上面,不会像上次那样只能旁观,除此之外做不了更多,她不但能看能说,必要时刻还可以化作人形,免去了许多麻烦。
她照旧飞过窗子,停在他面前的纸上,李未阳放下了笔,微微有些诧异。
飞蛾大多数寿命极短,活不过三朝两暮,这只蛾子格外长寿些。
他觉得有趣,拿笔尖在它身上戳了戳,把白蛾点成了黑蛾。
乐岚被他糊了一身的墨水,却也不恼,静静趴在一边,看着他铺纸研墨。
她挺喜欢李未阳安静的样子,可偏偏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怎么安静,像现在这样静静练字的时刻不可多得,她一边望着他的侧颜,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她不想对他隐瞒自己的身份,却怕他听了一时受不住,每每按捺不住想要说起时,最后都打了退堂鼓。可她现在既然恢复了真身,两人的婚礼就在年后,她总得让他知道自己娶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喜欢的是冷玥,能接受得了原本无比熟悉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么?
简而言之,他能接受得了自己的真身么?
发愁。
她惆怅了一会儿,回过神时,抬头却见李未阳正盯着自己发呆。
一人一虫对视着,谁也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沉默了片刻,乐岚振翅飞到了他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李未阳伸手捞了个空,灵力化成的飞蛾敏捷非常,以他的身手根本抓摸不着。
乐岚飞累了,停在桌角上歇息,手伸过来时也未躲,李未阳将她捉了过去,看着躺在手心的小虫,忽然伤感失笑:“我竟沦落到同一只虫子相伴取乐的地步……”
乐岚一怔,被他这说忧伤就忧伤的情绪吓着了。
她变成飞蛾只是觉得好玩,不知哪个地方触动到了他脆弱的神经,他感伤了片刻,便将她放回桌子上,起身回了内室。
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过去,等他入了眠,从帐上下来,摇身化作了人形。
想撬李未阳的话,比从石头缝里撬猴子还难,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她默念了个口诀,榻上的人眉头不安地一蹙,又缓缓舒开,陷入了冗沉的梦乡。
清醒时问不出来的话,在梦里说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