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渊见面。
所以每次,他只是让顾迟渊自己走进偏殿,自己则从不与他相见。
帝王的尊严令他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愧疚的情绪,尽管对方是自己的亲身骨血。
皇帝叹了口气。也许是刚失去了最偏爱的儿子,内心的苦痛令他卸下了强硬的伪装,过往一直被自己努力忽视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奔涌上来,教他鼻根发酸。
“小五,朕……”
“皇帝。”顾迟渊冷冷打断他,孩童的声线格外疏离,比春寒的料峭还要冰冷,“沈世子没有下毒,您不该因为一时气愤,牵扯无辜之人。”
顾迟渊的话语将皇帝好不容易拾起的一点温情也打得粉碎。
他收起了内心对这五子的怜悯,不悦道:“五皇子,请注意你的言辞,朕可不是你的下属。”
顾迟渊心中冷笑了一声:“错了便是错了,皇帝还不愿让人说么?”
“顾迟渊!”
“我那酒杯中的毒是二皇子下的,您早就知道,不是吗?”顾迟渊丝毫不畏惧,咄咄逼人道,“可是您忌惮他母家的势力,您动不了他们,所以就需要一个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您的怒火。而沈容辞,就是那个替罪羊,不是吗?”
他那一连声的反问如针尖般刺痛了皇帝的耳膜。
“够了!五皇子若是再胡言乱语,朕可以将你一同关入天牢!别忘了,今日那杯毒酒,你也碰过!”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砸在顾迟渊的身上,顾迟渊不躲也不避,淡然地站在那里,任由奏折擦过颈侧,砸碎了身后的琉璃花盏。
而这一掷,似乎已经花光了皇帝的所有力气。他撑在桌上,粗重地喘着,看着顾迟渊的双眼含满了吃人般的怒火。
顾迟渊轻声道:“您可知道,二皇子一直在对我下慢性毒?”
皇帝像是没听清,皱了一下眉:“什么?”
顾迟渊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回话,兀自转身走了。
留下皇帝一人趴在案桌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琉璃,神色空洞。
李公公早在在外面听到了动静,一直不敢进来,见到顾迟渊走了,这才探进半个身子来,小心问道:“皇上……”
“滚!都给朕滚!滚——”
李公公连忙扶着帽子滚了。
空旷的德安殿内,皇帝虚脱般,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不知何时,他早已泣不成声。
难怪,难怪皇后一直没有对六皇子下手。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了……
也难怪,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论如何调理,都再不如当年。
原来,是这样。
皇后,二皇子,很好。
皇帝看着面前凌乱的奏折,此时就算他再不愿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也无法挽回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最疼爱的小儿子死了,嫡长子母家权势滔天,剩下的几个儿子里又全是不堪用的。
……要是、要是他没有将顾迟渊选作药引,现在他又何至于如此绝望呢?那样,也许他还能给顾迟渊一个机会,给他顾氏的天下江山一个机会。
一步错,步步错。
竟是满盘皆输。
“大祭司……你说,朕该怎么办?”
一直躲在屏风之后的灵珂叹了口气。
当初她规劝过皇帝,皇帝却自以为有了那老道士的偏方就能万寿无疆,所以并没有将她的话语听进去。
她才刚查到二皇子与皇后对顾迟渊下毒的证据,六皇子便出了这样的事……崇华殿那边的鼻子还真灵啊。
灵珂从屏风之后走出,单膝跪于案前:“皇上,以如今的情形,若是再不扶持五皇子,那可只能眼睁睁看着万里江山拱手他人了。”
皇帝像是自嘲:“你觉得那孩子还会为朕效力么?”
灵珂顿了顿:“皇上不是已经命沈世子辅佐储君了吗?崇宁公手下的沈家军,可都是热血沙场的忠良之辈,沈世子自然也是能明辨是非的孩子,以他来辅佐五皇子,说不定还能力挽狂澜。”
“沈世子?终究是外姓之臣,何况今日朕还将他关入了天牢,他难道不会因此而生出异心?”
灵珂主动道:“臣愿自请继续做沈世子的教习师父,沈世子的一举一动,都会如实汇报给皇上。”
皇帝沉吟着,良久,才像是孤注一掷似的:
“既如此,那就辛苦大祭司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