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倒在了他身边,未瞑目的眼直直盯着颜怀隐看。
颜怀隐就与他对视着,一点点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头掰开。
到最后一根手指头松开之后,颜怀隐没有休息,他一只手捂着腰间还插着刀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地,他脸上都是血,血流进眼睛里,糊上了一层粘稠的血光,让人看不清东西。
颜怀隐就用另一只手一点点摸,他一寸寸地摸到桌角,一点点扶着桌子站起了身子。
他太痛了,站起来后却站不直,腰背弓起,鬓边鼻尖都是汗混着血,低低地喘着气。
血随着他的喘气一滴滴地滴在地上。
良久,颜怀隐离开桌子,一点点往外挪去。
屋里都是尸体,颜怀隐摇摇晃晃地跨过尸体,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再也没了力气,他顺着门边滑了下去,倚坐在了门槛边。
幸好他已经出了屋子,院子里总比屋子里明亮些,颜怀隐靠在门边,抬头望了望月亮。
他眼中都是血,血顺着他眼角流下去,眼中的月亮也变成了血红色。
颜怀隐看了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了,慢慢地垂下来了头,门槛边也有着尸体,他垂着头靠在门槛边,一时间倒像是另一具尸体了。
可他手里还握着一个箭头,等连轻回来找他时,他要发出点声响,让人知道他在这里。
死了十个人,充斥着血腥味,江敛纵马来到这片别院时,根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孟静悬的别院。
院门大敞着,他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倚着门槛的颜怀隐。
江敛呼吸一滞。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颜怀隐的头低低垂着,甚至快要缩成一团。
像是个死人。
唯一让人看出他活着的,是插在他后颈旁的一支箭。
这箭还是完整的,箭尖没入他肩颈,长长的箭杆连着箭羽却悬在身体外。
他弯着腰,削薄脊背弓起,箭杆插在他肩上,箭羽随着他的微弱呼吸轻轻颤着,好像是他在拿这一把骨头的血与肉,来供养这支被渡上了月光的冷箭,势必要煨烫出温度。
被榨干了的嶙峋瘦骨。
江敛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颜怀隐面前的,他在颜怀隐跟前蹲下去,想去碰碰他,可月光下看,他衣衫凌乱,浑身都是粘稠的血。
江敛将指尖最终落在他侧颈上,触碰到一把血。
颜怀隐察觉有人碰了碰他,他极为缓慢地抬起头来。
他看的不太清楚,只看到一个人蹲在他身前,似乎不是来杀他的,于是颜怀隐往前凑了凑,想要看的清楚些。
直至他鼻尖堪堪碰上江敛鼻尖,颜怀隐眯起眸,看了一会儿,道:“江敛?”
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说出的声音又轻又薄,低低哑哑的,一张唇,就有血顺着他唇角流下来。
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江敛伸出手,捂住了他还在流血的腰,颜怀隐已经没力气了,江敛的手覆上来,他的手就滑了下去,坠到了身侧。
江敛去碰他的脸,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他:“颜怀隐,你不会疼的吗?”
颜怀隐好久才理解他这话中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张张唇似乎是想要回答他的话,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对欢/愉不太贪恋,可已经习惯了苦痛,对苦痛有种无下限地忍耐。
不过这次确实有些疼。
好疼。
可颜怀隐不怎么能学会对别人喊疼,他想了想,朝江敛笑了笑:“江敛,赤军碰着孟静悬了么?”
江敛低了低身子,凑到他耳边嗯了声:“碰到了,赤军碰到了孟静悬,你的计划成功了。”
他一只手去撕身上的衣裳,想要将颜怀隐的伤口先绑起来止住血,就听到了一声微弱的笑声。
颜怀隐抬了抬手,指尖艰难地勾住了他袖口处的衣裳。
他拉着江敛低下头来,背后的箭羽就颤抖起来,颜怀隐的声音急促,像黑夜中被狂风肆虐着的火把,却坚定。
他好高兴地道:“江敛,再没有什么吆喝税了。”
再没有吆喝税、遮阳税了,没有了。也不会再有铺满整条街毫无节制的赌坊了,不会再有了。
朝华城的百姓,大齐的百姓们明早迎着朝阳逛早市时,太阳的光辉不会再被阴晦的树影阻挡,他们不需要知道怎么没的,为什么没的,他们只需要笑着迎接太阳,干干净净的太阳。
颜怀隐眸里都是血光,整个人萎靡在月光下,他刚刚抬头去看月亮,觉得月亮好好看。
昔日是太子时要做的,隔了八年,成了颜怀隐,他也依旧做到了。
颜怀隐细细的喘着气,他疼的控制不住自己,连自己都不知道地抖着。
可他在想,他要慢慢的,一步步来。
他要权贵的阴霾再也遮不住太阳的光辉,他要每一个努力生活的百姓都能堂堂正正,顶天立的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毫无惧怕地握紧本该属于百姓自己的东西。
太阳是属于百姓的,他们不偷不抢地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不能过好日子?
江敛握住了他的手,颜怀隐手心里都是血,江敛干净的手扣着他的手,就这么沾满了他的血。
他丝毫不在意地紧紧握着他的手,将颜怀隐眼角的血抹掉,可他脸上到处都是血,江敛的手碰到他眼角,手背上就滴上了他眼睫上掉下来的血。
江敛声音低哑:“嗯,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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