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谢玹的记忆来说,上一次见到皇帝,已是距今十多年的光景了。
这个一生都被关在牢笼中的皇帝,最自由的时候,便是他接近死亡的时候。
谢玹从未仔细端详过他,唯有当年,野心膨胀的臣子将刀刃架在华冠之上,高声宣称天子病逝,当立新君之时。他远远地站在群臣之中,有臣子附到他耳边,轻声说:“小殿下,陛下病重,请您节哀。”
皇帝负手立于高殿,仿佛立于群山之巅。一代帝王,偏偏生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不像掌权者,倒像熟读圣贤书的儒者。
谢玹看着皇帝,不解:“父皇不是还活着吗?”
臣子讪讪笑道:“表面无碍,其实已病入膏肓。”
不知说的是皇帝,还是这飘摇风雨中的江山。
迎着天子淡漠的视线,臣子哗啦啦跪了一地,嘴上说的是陛下病逝,脸上却是笑意满盈。他们推着谢玹走上皇位,高呼:“恭迎新君登基——”
于是谢玹便走向了他的命运。
而眼下,曾经的帝王还活着,年轻依旧,面容也倦怠依旧。
他高高在上,尊贵万千,身上却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身上的衣袍明黄显贵,缀上的花纹也繁冗复杂,真龙之纹隐约可见。但也只是隐约了,那在光下也很难熠熠生辉的龙纹,似乎也彰显着衣着本人的生命力。
皇帝缠绵病榻真的数不清有多少年了。
似乎从谢玹记事起,皇帝身上的病便在宫人之中口口相传,无人不知。
但要说皇帝真到了末路,倒也未必。
他从未真正生过能害性命的大病,虽然常年都是这幅寡淡的面孔,却也依旧活得好好的,依旧顽强地在宫墙内看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花开。
直到那根绞绳悬于皇位之上。
家宴上处处盛景,宫女们穿得花红柳绿,一桌一桌的好菜往席上送,皇帝被簇拥在高位,好似融进彩墨里一滴寡淡的水。
谢玹遥遥望了一眼,收敛好心底的情绪,往席中去了。
宴会不大,谢玹又来得迟,席位差不多早已坐满了。放眼望去,当真除了无所事事的皇子们,还有许多或生或熟的年轻面孔,他们交相谈笑,气氛融洽,好像真的能和和睦睦地坐下来喝上一杯酒似的。
谢玹找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空位,直接一屁股坐了过去。
旁边那人举着杯子喝得正兴,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乍一眼没注意,等看清谢玹,险些手一抖将酒杯摔落到皇帝脚边。
“谢玹!”
咬牙切齿的,离得近,谢玹几乎听见这人嘴里咯吱咯吱的响声。
谢玹露齿一笑:“十哥。”
十皇子:“笑屁!”
“十哥慎言。”谢玹皱眉道,“被皇祖母听到,她又要拧着你的耳朵骂‘读的圣贤书都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十皇子不吃这套:“少来!皇祖母才不会说这种粗鄙话!”
顿了顿:“你坐我旁边干什么!滚远点滚远点!”
谢玹:“喝酒啊,不然我坐下干什么?”
平时两人没什么来往,最大的冲突也不过是当日十皇子将谢玹当做箭靶。只是谢玹母妃晦气的名声颇大,十皇子又是个蜜罐里泡大的人物,自然便厌恶起来。又或许是那日窥探到谢玹身上疯子般的劲儿,十皇子就更不想与谢玹沾上半点关系。
他左顾右盼,见没人往这边看,上手就要把谢玹往外推。
然而别看谢玹瘦弱,此刻也不知是使了什么巧劲,即便力大如牛的十皇子推他,他也能坐得个不动如山。
这边十皇子哼哧哼哧地动着,那边谢玹已经一杯酒下肚,除了被动作晃得滴了几滴酒在袍子上,其他并无影响。
他放下酒杯,扭头疑惑道:“十哥这是做什么?我身体挺好的,能喝酒,不用你帮我疏通筋骨。”
十皇子朝天翻了个白眼。
谢玹越自在,十皇子看在眼里就越气。他边撸着袖子边收腿,一副抬也要把谢玹抬走的样子。
哪知他刚撩开衣袍,人还没站起来,就见方才还稳如泰山的谢玹身形一歪,好似虚空中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整个人越过矮桌摔了出去,顺手挥倒了满桌的碗杯碟筷。
气氛热切的场面霎时一顿。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在场离得近的都翘首往这边看过来。
十皇子目瞪口呆。
我这还没动呢!鬼把你摔出去的啊!
要不是场合气氛都不对,十皇子几乎要站起来为他精湛无比的演技鼓掌叫好。可现下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雅雀无声的宴会上,忽有一道艳丽的女声横空劈出。
“谢端,你在做什么?”
骤然被熟悉的声音点名,十皇子只觉脑中恐惧的神经瞬间紧绷,这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让他立马噗通一声跪下:“我……”
半个字还没吐出,那边谢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骨碌一下爬起来,率先俯身叩拜:“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十皇子:“……”
这位姗姗来迟的皇祖母,当今唯一的王太后,也就是皇帝名义上的母妃,挥袖在皇帝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她看起来尚且年轻,眉眼间一丝皱纹也无,唯有一双潋滟的眼,艳绝,也冷绝。若不是有皇太后的名头冠身,不知情的人怕是要把她认作公主。
“你是怕这宴会不够热闹,想添些彩头,哄本宫开心是吗?”她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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