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却笑道:“这便奇了,大师早年发愿重修皇觉寺,云游募资二十载,而今佛祖金身再塑,寺院内外也已修葺一新,倒不知还有何心愿未了,值得大师执着?”
“蒙陛下见问,说来惭愧,原是老僧的一点尘念。”了尘缓缓说道,“昔年四方化缘,行至徽州,曾在城中普元寺挂单半年,与当时制墨名家沈云卿有一段往来讲禅的缘分。沈居士其时年逾古稀,一日清谈,他偶发感慨,对老僧言道,自己一生制墨无数,其中不乏精品之作,然而若是论起毕生绝品,当属五十岁上所成的一锭宝墨。”
天宜帝早年对古墨颇有喜好,听到这里不由起了兴致,点头道:“徽州沈家世代制墨,沈云卿更是技艺不凡,朕亦是有所耳闻,却不知他口中的宝墨有何讲究?”
了尘道:“老僧当时向沈居士问起,听他言及,制墨时恰获良材,又倾尽了生平技艺,统共只得此一锭成品,故而品质绝佳。其墨质坚如玉、香如兰,以之书写文卷,字迹可虫蚁不蛀,历数百年而不朽,命名为琉光宝墨。老僧听闻,不觉心生向往,倘能有朝一日以此墨抄录经卷,留存于寺中,可谓平生幸事。”
天宜帝觉得琉光宝墨的名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他知道徽墨是以松烟制成,应是沈家那会寻到了上好松木,当下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难怪大师惦念,沈云卿既然将这宝墨视为绝品,想来是收藏家中,说什么也不愿拿出了。”
了尘摇了摇头:“沈居士诚心向佛,并无不舍,但宝墨当时已不在沈家,此事只能徒留遗憾。他告知老僧,不久前家中遇到祸事,长子身遭牢狱之灾,不得已将几枚数代珍藏的极品墨锭悉数进奉官府,以求取宽免,琉光宝墨也在其中。”
他面上现出淡淡憾色:“时移境迁,沈居士也早已仙逝,按照当时叙说的年份,到如今已是十三年过去。老僧尚未彻底放下此事,可见修行之路尚远,未能超然物外、五蕴皆空。”
天宜帝沉吟不语,脑海中倏然掠过一抹回忆。十三年前正值御驾南浔,自己对江南风物、精巧文墨颇为心醉。途经徽州时,地方知府献上一批制墨世家贡来的墨锭,按品质分为上品三百锭,极品二十锭,清单中似乎就有一部分来自沈家。那些形状各异,带有撰文印章的古墨令他赞赏不已,回銮后还升了徽州知府的官职。莫非……
“吴庸,”他转头问道,“南巡时你随朕去过徽州,大师所说的宝墨,你有没有印象?”
吴庸侍立在侧,一直不曾出声,此时连忙上前答话:“回陛下,当时徽州府确实献上不少名家墨锭,但具体有哪些,小的实是记不清楚了。”
话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脸上现出兴奋之色:“月前宫里预备中秋赏赐,按例清点内库,小的想着陛下喜爱古墨,查对时就分外仔细些,似乎确实有锭孤品叫这名字,存档记载的是十多年前徽州府进贡。”
他又回想一下,肯定道:“就是叫琉光宝墨,天宜九年贡品,应是错不了!”
一言既出,正在悠悠品茗的皇帝与了尘都是动容,难道机缘巧合,竟至于此?
吴庸向来会凑趣,立时笑道:“大师为使经卷流芳百世而挂念名墨,到头来,墨却在陛下宫里,真真是一段佳话,足见得陛下佛缘深厚,福泽齐天!”
天宜帝想到,了尘大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发愿手抄的经书,日后必为皇觉寺珍藏;自己从中成全,确然是一件现成功德,也为后世留下佳话。
一念及此,莫要说只是一块闲置多年的极品墨锭,就算更加贵重十倍百倍的物件,又何足惜?他当即笑道:“看来非是执念,而是此墨注定与大师有缘,更是朕与皇觉寺的缘分!”
又吩咐道:“吴庸,待回宫后,你就到内库将琉光宝墨取出,再添上品徽墨三十锭,端砚两方,湖笔五十管,以及上等内造宣纸,一并送到寺中赠与大师,不可耽搁!”
了尘起身合十称谢,虽不多言,然而神态深远肃穆,足见内心铭感。
皇帝自觉此行不虚,心情大为愉悦,复又讲论一阵佛法,直到午后用过素斋才起驾离去。他没有留意,出寺之际,吴庸跟在后面,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同在京畿洛城,明月楼中依旧流水潺潺,草木清幽。然而有些常来的客人发觉,园内琵琶琴筝的弦音像是少了,时而疏疏落落几声,更衬出四周静寂。
白若菡坐在花厅里,面前桌上放着一只打开的小巧锦盒。
赵缅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这只锦盒是刚从江南回城的杨越送到他手上的,说是静王的意思,里面的东西已经用不上了,请赵编修代为转交给白姑娘,待日后归还原主。锦盒并未密封,赵缅打开看过,其中盛有一枚兰花形的玉坠,乳白的玉色隐隐透出绯红,触手生温,是块少见的暖玉。
他不知这枚玉坠代表了什么含意,但白若菡看到它以后,已经小半个时辰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着。
“白姑娘……”他犹豫着想劝解,又不知从何安慰起,但觉说出的话全无底气,“主上他,一定能逢凶化吉的,你莫要太过忧心……”
“不要说了!”白若菡忽然开口打断,她明显在极力控制自己,但声音仍然抑不住地颤抖,“赵公子,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今日,就不送你了。”
相识数年,在赵缅的印象里,冷静自持的白若菡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失态。他不再出声,默默地退出了花厅。那个美丽曼妙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没有抬头朝他望一眼。
门扇被轻轻掩上,白若菡静坐了片刻,才伸出纤纤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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