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酣睡中醒过来时,郑桐听到雨点密密打在船篷上的声音,从躺卧的小舱窗隙朝外看去,天色正蒙蒙亮。
郑桐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身。如他这般过惯了水上生活的船家,江面上的细浪颠簸与时疏时骤的雨水几乎如呼吸一样平常,上了陆地反而不若江上自在。
郑桐是要到船尾接替弟弟掌舵,这艘不大的客船是父亲一年前买下的,卖掉已经破旧的两条小货船,拿出水上跑了几十年攒下的辛苦钱,还咬牙借了一笔银两,全家人都将它看得比性命还重。郑桐与弟弟郑杨七岁起就跟着父亲行船,但这一趟还是兄弟二人头一遭单独接手,自淮安到金陵水路漫长,处处都须提着谨慎。
船尾有袅袅炊烟升起,混合了稻米的清香,郑桐知道是妹妹郑梨已经先一步起身在烧早饭了。行船十余日,郑梨在船上客人跟前露面不多,做饭却分外地细致用心,有时得到一两声赞许,就红着脸躲回后仓高兴半天。
郑桐觉得也怨不得妹妹,他自己同样好不到哪里去。那天在淮安码头揽客,有位年轻男子匆匆来包船,三十不到的年纪,衣着并不如何华贵,却有种沉稳干练的气度。他不理会大小船家热情的招呼与探问,连着看过几艘,直到在郑桐的船上转了一圈才说道:“难得还洁净,看你这船家也算忠厚,就是你吧。”说着,并不提目的何处,直接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做定金。
郑桐不尽欢喜,又满心敬畏,不管要去哪里,跑过这一趟,家里借的债说不定就能还清了,这客人一定是位非比寻常的大人物。
他带着弟弟妹妹将整艘船从里到外擦洗得更加干净,次日清晨果然来了一行十人,让郑桐没想到的是,他心中的大人物已收敛了昨天的气势,引着众人登船的样子,怎么看都有几分恭谨,旁人则称他为“杨总管”。
郑桐很难忘记初次见到这些客人时的讶异与震动,除了一位沈管事年龄长些,约莫三十五六,笑吟吟的一团和气,以及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其余几位一望而知皆是二十来岁,或冷峻或斯文,各有风采,尤其是比较年轻的那位陆公子,比画出来的还要俊雅,而另一位江公子则更是、更是……他想不出恰当的形容,但自己江南江北来去多年,见过的出挑人物加起来,还及不上眼前一半多。
几天下来,郑桐愈发感到这一行客人神秘莫测,看得出相互关系很好,言笑不禁,但神态举止间,众人似乎对江陆两人有种自然而然的尊重,尤其是那位沉静的江公子,他的话不多,脸色常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可每逢一开口,所有人都会立时静下来,隐隐然尊他为首。
郑桐越看越糊涂,不全像朋友,也不似主从。有时江公子让他到跟前,询问运河沿途的风土,他听到几人都是吐属文雅、识见渊博,既谈民生疾苦又说武林掌故,不时还讲论他听不懂的武功。比江湖少侠多了贵气,说是官家子弟偏又像是很懂水陆规矩;前两日水上起了风浪,他去送郑梨煮的止晕茶,又看到长相秀气的唐公子神色凝然,正在给江公子把脉……他只好不想了,每日埋头行船,自淮水经运河,昨夜终于入了长江。
走到船侧,他突然看见一道着青衣的修长身影,有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手扶侧舷远眺江面。
“江先生,”他不禁停步,“您这么早就起身了。可别站在舷边吹风,还是进仓避避雨吧!”
敢出声提醒是有缘故的,这船上的诸位客人好像都很在意江公子的身体,但凡涉及相关问题,江公子的为首地位就不管用了,很快会遭到念叨或管束。
果不其然,他才来得及说了一句,后仓门就开了,陆公子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走出来,口中责备地说道:“皇……江兄,出来也不记着加件衣服,受寒怎么办?”
郑桐看到江公子回过头来,先朝自己看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陆公子身上,唇边多了浅浅笑意。他不由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朝船尾去了。尽管隔着几重舱壁和一段距离,陆公子应该不是被自己那一声惊动出来的,但与江公子静静的目光一触,他还是瞬间有种僭越了的感觉,心跳漏了好几拍。
“皇兄,”洛凭渊将披风披在静王身上,低声道,“起这么早,昨夜没睡好么?”
“可是将阿渊吵醒了?”洛湮华听出弟弟语气里的埋怨,微微一笑,继而又转头望向晨曦里茫茫浩荡的江水。江风卷着细雨迎面而来,不再是洛水上的清寒,而是氤氲着南国特有的湿意,“我是想看一眼江上的景致,算来从前乘船入长江,还是十三四年前的事。”
洛凭渊脸上一红,离开洛城南行不久,琅環下属相继分批先行,加速赶往江南,协助怀壁庄稳定局势;而身为朝廷钦差,乘坐的大船行动迟缓又引人注意,他索性撇下一众随行官员和护卫,只带了沈翎,与静王一行在淮安另外雇船,顺着淮水而下。自登上这艘船起,他重新使用早年的化名陆渊,皇兄就一直管自己叫“阿渊”了。或许因为偷偷在意过云王的“阿云”,每次被如此称呼时,他总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心底的小别扭被皇兄看穿了一般。
他跟着将视线投向水天一色的江面,极目望去,前后周围帆影点点,在乳白色的晨雾中时隐时现,江波壮阔,白浪滔天,令人胸怀为之一畅。
“十三四年前,是陛下与娘娘出巡扬州那一次吗?”他轻声问道。
“不错,同样是走水路,只是夜晚有时歇宿在江边离宫中。每到一处,沿途州府接驾的排场,连我见了都觉得靡费过巨。在江南盘桓数月,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怨声日盛。后来陛下再想离京巡游,娘娘就多劝他体惜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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