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顿悟,那便也舍弃不顾,弃而悟之,强自压抑克制,待到功名成土,玉颜作古,总会有参破的那一天。
但洛长鹤不会是这种佛修。他是天生佛骨,琉璃心肠,万丈红尘于他不过指尖风过,心境自在,哪里需要用上不敢这样的说辞。
一心的烦躁也被这淡淡一句不敢给浇灭,她想了半晌,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噢。
于是禅室内又静了下去,与上次不同,这次则格外的…别扭,像是夏日里刚下过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雨,灼热的暑气未消,水汽又逼了上来。
氛围实在奇怪,她有意打破这样的气氛,便从芥子戒中取出了持白镜,啪一声将持白镜扣在面前的乌木矮几上。
铜镜磕上木桌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这响声似乎也惊破了一室静谧,相凝霜又伸出手指把持白镜往洛长鹤的方向推了推,开始一脸认真的胡编乱造:
“还是说说正事吧…自从上座在抱影林中追恶妖而去,我十分的不安。再加之上座不在,留在寺中也无事可做,我便去了西境四处查证,想看看能否有替上座分忧的机会。”
“天可怜见。”她尽量不做作的捂住心口,很惊喜的模样,“我竟在金屏宴上见到了持白镜,想着做些好事,情急之下,便出手抢了持白,还闹出了些乱子。”
她这一番假话编得实在是漏洞百出,但一来,相凝霜已经不打算在大法华寺内继续待下去,便不怎么在乎旁人疑心。二来她也都已经把持白镜拱手送上了,洛长鹤应该也不至于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不过面子上总得过得去,相凝霜想了想,又干巴巴遮掩了一处十分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之所以能抢得到持白…嗯…是因为我认识了一个…一个十分热心肠的侠客。”
她点点头,努力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对,他人很好,帮了我的忙,我才拿的了持白。”
说完了这一大堆,她便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等着洛长鹤发问。
没想到洛长鹤听完后,清清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开口道:“…有多好?”
相凝霜:?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说的那个人…有多好?”
他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平板板,没什么变化。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相凝霜本以为他会问持白镜一事的来龙去脉,亦或是点出她话里的破绽加以质问,更甚者还可能会问她到底是何居心,是否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潜入大法华寺。
她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
这就好像是有伙亡命之徒夜半闯入你家,凶神恶煞磨刀霍霍,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你尸首分家,你都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了,这伙狂徒却突然放下屠刀,非逼着你回答他与城北徐公孰美。
她实在搞不懂洛长鹤怎么想的,下意识又抬眼看向他,便见他依然立在窗边,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摇斜,他微微露出半面脸颊,神情有些冷淡,与他平日清远如高山云雪的神情不同,像半隐在帘后的月光。而这样微冷而神秘的姿态,很像……
很像南客。
相凝霜心口轻微一滞,不由自主想起这个她刻意忘记的名字。
她一瞬间有些无措,半晌才艰难答一句废话:“…挺好的。”
简直玩笑,南客哪里算得上好人。
她这样想到,还是慢慢说下去:“…愿意陪我做些坏事,还送我礼物。算挺好的吧。”
于是禅室内第三次安静下来。
相凝霜实在觉得今日是否诸事不宜,处处都透着古怪。
洛长鹤也古怪,他听了她的回答,神色竟然愈发冷淡。
而且似乎不只是冷淡,有些不愉,还有些…委屈?
她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想确定自己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病得不轻。
洛长鹤怎么可能和委屈这种心情沾边。
但他确实委屈。
窗外落梅被风吹落在他衣袖,他微皱了眉拂落,心里想的却是:这就算好了吗?
只是闹一场金屏宴,这有什么难的,只是送一个讨她喜欢的小玩意…他难道未曾送过吗?
他送过成百上千,真正送至她手的都借了旁人名头,或是她下山游历时路边卖茶的老翁,或是她外出踏青时叫卖杏花的小郎,都顶了各种全然凑巧的名头,被小心翼翼奉至她面前。
而更多的,他永远送不出去的,全都沉在了长留山下的青萝江,江水长长,曾温柔流过她指尖,总归是比他要离她近些。
…只是她不记得而已。
作者有话说:
顿悟红炉一点雪句: 《禅斋》张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