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匆匆赶来,立在屏风外轻声问道:“王妃醒了?”
谢青绾很轻地唔了一声,捧着白芍雪蜜坐在妆台前,等素蕊细致地替她挽着发。
她嗓音干净:“阿蕊,殿下呢?”
素蕊闻言似乎带了点很细微笑意:“回王妃娘娘,王爷午间出府办差去了,临行便特意交代过,倘若王妃娘娘醒了,只说日落之前回府便是。”
谢青绾抿了口温热的雪蜜,很轻地点了点头。
寒雨晴霁,只是积蓄的雨雾间仍旧裹挟着寒意,她身着留仙裙与锦缎密织的广袖外袍,推门到才移栽回来的花圃里散步去了。
赵大管事所言非虚,摄政王府雇请的花匠手艺不凡,花圃虽是新近才移植过来,却竟都开得不错。
谢青绾拢着广袖亲自矮身剪下几支开得正盛的花,收在琉璃一样玉质通透的花瓶里。
大约是药效渐起,她精神不错,跪坐在矮几旁侧的蒲团上,耐心而细致装饰着花瓶。
芸杏便替她打了清水来,一面在旁侧侍奉,一面照例同她讲起外界的事。
雨后初霁的残照清冷辉煌,阑阳城长街繁盛,却有玄冠黑袍的人纵马而过,侍从高声喊着退避。
因入闹市,顾宴容放慢了马速,不疾不徐地踏上繁盛热闹的明韫街。
长剑归鞘,一身血气。
百姓原就对这么一个杀胚恶罗心有戚戚,新近又听闻他在宫中走火入魔,险些残杀发妻,由此便愈加心生怨怼。
谢老国公允他将谢青绾接回王府,自然已是认可了这位摄政王身不由己的苦衷,朝中言官便也歇了心思。
只是百姓不知内情,只当是镇国公屈居强权之下,被迫将唯一嫡亲的孙女拱手相送。
朝堂权谋之争,杀伐果决自可称道,然残害发妻却注定世所不容。
近来民间舆声鼎沸,似乎隐隐有不止不休的苗头。
顾宴容打马穿过熙攘街市,轻淡矜漠,目下无尘。
他在窃窃的私语声中缓缓想道,她今晨已昏睡许久,午间没有困意,半晌大约是要醒的。
他已被这桩差事绊了些时候,不知她又要捧着腮在窗下远望多久。
顾宴容拢着缰绳,经过那座极高的酒楼,忽然遥遥捕捉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纵使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闹市里,也一眼认出她来。
绾绾。
她挽着朝云近香髻,鬓钗上透玉莹润,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衬出熠熠华彩来。
色调慵淡的水雾浅桃广袖外袍被穿街而过的风拂动,留仙裙烟粉素淡,却有银线在辉光下闪着微芒。
烂漫而清贵。
她端坐在贩售着甜饮的摊位间,同芸杏素蕊一道,各捧一盏饮子,仰头望向他时眼睛里都有隐隐碎光。
顾宴容纵马靠近,在人群的惊呼与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俯身,长臂一揽,轻松将街边仰望的少女抱上马来。
稳稳当当,连手里的甜饮都未倾洒半分。
谢青绾惊了下,侧坐马背上乖乖贴在他臂弯里。
她将手中甜饮举到他唇边:“白豆蔻熟水,殿下尝尝。”
唇瓣水润。
顾宴容彻底放慢了马速,任由这匹骏马闲庭信步一样松散地往前挪,埋头尝了口她手中的甜饮。
谢青绾贴在他怀里,眼巴巴问他:“如何?”
顾宴容目光凝在她唇瓣上,不甚分明地答道:“嗯。”
他嗓音很暗:“绾绾因何在此。”
谢青绾很轻地笑了笑,混杂着白芍与豆蔻的花香,在他耳边小声羞怯地答道:“来接殿下回家。”
众人于是瞧见,这位传闻中凶残暴戾的摄政王缓缓俯首,拿巾帕细致地给怀中人擦了手。
明韫街攒动的人潮都停滞下来。
寂静间,听到摄政王不甚分明的语气:“绾绾有力气了?”
谢青绾一绷,耳尖霎时烧起来,捧着那盏白豆蔻熟水呆在了原处。
他话虽隐晦,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肆无忌惮罢。
顾宴容混不在意,握着她腰肢,外袍微敞将人盖得严丝合缝,打马缓缓回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