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或许,他们生来注定,只会是陌路人。
扶桑十三岁那年,彻底从王宫搬出,回到祭殿。随着年步渐长、继任在即,长老们对他和若华的要求越发严苛,尤其是若华。在扶桑的衬托下,若华显得平庸乃至愚钝,扶桑学一遍就能轻松掌握的东西,她却要学十遍、百遍才可以勉强完成。
在长久的训斥中,若华渐渐变得寡言,很多时候,她与扶桑即便整日呆在一处,也能始终一言不发。扶桑觉察到妹妹隐藏在沉默下的怨言,主动示好几次,若华的反应却不咸不淡。
扶桑便也赌气,又觉得委屈,索幸不再自讨没趣,两人心昭不宣地开始冷战。
起先,是互相含着怨气;后来,则是没人愿意低头,承认自己理亏。总之,这冷战旷日持久地开展了下去,二人互不理睬,关系反而和谐了不少,而在他们冷战的这段时间里,若华就像突然开窍了一般,进步一日千里,到他们十五岁继任之时,已能差强人意。
有权斗的地方便有党派之争,祭殿内部也存在着二股抗衡的势力,以大长老为首一派一力辅佐扶桑,而以二长老为首的一派则更偏爱听话乖巧的若华,这二股势力的倾轧争斗也使得扶桑与若华之间裂隙日大。
乾德五年,祝家军渡淆水、拔榣阴,正欲乘胜西进时,接到来自魁城的加急军令,称少祭司拜神通灵,得神灵下谕,令祝笙撤军,否则将会给昭彰招致大劫。
祝笙只好率军东撤,不想途中遭遇淳化伏击,疲怠状况下仓促应战,万死一生。
战报传回魁都,祝府妇孺哭声响彻全城。
扶桑闯进若华房间时,常薜荔正在给对方上药。若华转过脸来的一瞬,扶桑的腾腾怒火霎时被浇灭,他惊赅地看着若华那张布满溃疮和蛇鳞的烂脸,下意识地倒退了步。
这一步明显刺痛了若华,她猛地站起,戴上面罩,夺门欲出。
扶桑一把拽住地,手和声音都抖得厉害,他朝常薜荔低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少祭司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常薜荔遽然下跪,慌张道:“奴婢,奴婢不知……”
扶桑怒道:“你们每天贴身服侍少祭司,竟也敢说不知道?”
常薜荔泣道:“奴婢真地不知道,请大祭司息怒……”
若华挣开扶桑束缚,颤声道:“何必为难下人?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
扶桑盛怒,叱道:“原来你还当我是你哥哥!”
若华倒退几步,摔坐回榻上,哭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祭场那棵神树,它,它告诉我……它会说话,它……”
若华颠三倒四地讲出了这一年来的遭遇:每年生日,她都会独自前去拜祭昭彰祭场中央那株古树,向这棵传说可以沟通天人的神树许愿。她每年的愿望都大抵相似,只是没想到的是,在她十四岁生日这年,在她又一次祈祷过后,这棵从未回应过她的神树居然开口说话了——
“它对我说,它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但这世上没有白白的好处,我必须付出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我问它,它想要什么,它却咯咯发起笑来,那笑声极为邪异,让我有些害怕,它却仿佛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样,告诉我,勿需担心,我要的东西不多,故而也只需要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偿付。我忐忑地离开,一夜过后,脸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那神树告许我,我脸上的东西是个无法破解的诅咒,它威胁我,必须所从它的吩咐,否则,它加诸我身上的,将不只是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次,要求祝笙撤兵,便是它怂恿我做的……”
若华边讲述,边痛苦地抱头,哭诉道:“东君已有许多年未曾降下过神谕,我原以为,这神树的树灵就算够不上神格,但总归也有千年灵性,不想它却是包藏祸心……”
扶桑精神恍惚地离开,若华的痛苦、狼狈、自责犹历历在目。他有多久没有关心过胞妹了?竟连她为何整日金面覆脸都未曾过问,他有多么愧为人兄!
扶桑感到难堪的晕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了祭场中央,古树依然挺立在那儿,这棵曾给昭彰带来过无上祥瑞的神木,当真如若华所言,意欲给昭彰降下灾厄吗?
扶桑把手放上树干,尝试与树通灵。
树猛然枝摇叶颤,扶桑闭目凝神,侧耳细听。
就在他闭眼的一瞬,祝槿清晰地看见,扶桑眉心位置金光一现。紧接着,地面风起,神树根下,赫然现出只金乌图腾,那三足鸟兀地一抖翅羽,蓦然睁开双目。
扶桑被鸟翼刮起的狂风扫得踉跄后退几步,茫然睁眼时,那金乌图腾己然黯淡下去,耳畔却忽地响起杀猪似的惨叫,道:“你居然能唤醒封印——!啊!杀千刀的殷怀!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扶桑凛然,高声喝问道:“你就是树中邪灵?你到底想要做甚?”
那物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仍在锲而不舍地咒骂:“我日你娘羲和!我日你爹郎夋!我日你——啊!”
扶桑咂摸了会儿它这些污言秽语,忽地反应过来,小少年眼前一亮,兴奋道:“你在骂东君?是东君殿下把你封印在这里的?”
那声音并未理会他的问话,犹自絮絮辱骂,却越来越低微,直至彻底沉入地底。
十五岁的扶桑一整夜都伫立在树下,仰望着从枝叶中透出的星空,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然而,不管生活变得怎样糟糕透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一夜过后,少年扶桑长大了很多,他试图修补自己与若华之间的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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