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睡了一夜,登船便撞见舱内一幕:小沈碧手脚并用地扒着祝槿,二人头抵在一处。
倒霉骇得连退几步,回头结结巴巴问明媚道:“你……你知道他俩是这种关系吗?”
明媚剜了他眼,恶声道:“别再废话了!去划船!”
倒霉讪讪,跳上小船后艄,任劳任怨躅桨,道:“知道了,姑奶奶!”
小船便这样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清晨的雨雾里。
祝槿在睡梦里听见浆声,有节奏地拍打着水波,他意识清明了些,沈碧毛茸茸的脑袋恰在这时蹭上他的耳廓,又撩拨起他的睡意,祝槿沉进更深的梦里。
梦里他像一阵灵风,轻盈地上升,飘过漻漻水泽,穿过蒙蒙白雾,又远眺见了那座坐于水中央的高台,扶桑仍盘腿坐在台上,这一次金面罩住了他的形容,祝槿犹豫了片刻,还是探身靠近石台。
他落上台的刹那,挟来的水风扬起扶桑的散发,扶桑开口道:“你来了。”
他的语调平和、熟稔,祝槿自觉奇怪,便没有应声,只戒备地审视着他。
扶桑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选好了?”
祝槿迷茫道:“选什么?”
扶桑道:“要不要承认我,”他顿了下,又理所当然道:“你既来到这里,想必已有了决定,说吧,我尊重你的抉择。”
祝槿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扶桑默了瞬,反问道:“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你在害怕吗?”
祝槿警惕道:“你想哄骗蛊惑我,然后利用我做甚?”他后退一步,决绝道:“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我就是我,也宁愿永远都是我,你许我再优厚的条件,我也不会出卖自己。”
扶桑颔首,平静答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晚照台忽然剧烈摇撼起来,紧接着,轰然崩塌,扶桑坐在台央,随着塌陷的石台一同摔落向下,而祝槿脚下的石台也在震晃不已——
他猛地坐起身来,乌蓬小船在身下摇啊摇,沈碧正站在后艄,同倒霉一起与岸上的老伯讲价。
那老伯带着孙孙,在岸边摆了烤摊卖货,二只鬼都是头重脚轻的冤大头模样,讲起价来也糊涂。
沈碧举着只烤玉米,边啃边道:“五钱。”
那老伯却坚决道:“三钱。”
倒霉无奈劝和道:“折中,四钱行不?”
老伯摆手,讳莫如深道:“不吉利,不吉利。”
祝槿看得啼笑皆非,沈碧有所感应,回头惊喜道:“阿槿,你醒了啦!”说着,便从倒霉手中夺过一众烤鱼烤虾,钻回船舱,殷勤地递予祝槿。
祝槿接过只烤虾,将剩余的烤串推回去,仅这眨眼工夫,沈碧已风卷残云地啃完了玉米。
祝槿纳罕道:“你这样饿吗?”
沈碧看向被他推回来的烤串,也疑惑道:“阿槿,你不饿吗?”
祝槿怔忡道:“我似乎在进入幻境之后,便从未觉出饥饿……”
沈碧笑嘻嘻道:“我们以魂体进入合欢鉴,所能感受到的饥饿、困乏以及冷暖,其实都是心理的需求。就像这些堕入鬼域的魂灵,不再受肉身的制约,按理讲,应当更加自由才是,但你看,”他指指船外,道:“他们所构建出的社会,还同人间一样,作为魂灵,他们还是需要衣、食、住、行、聚居生活,他们幻想出这一切,本质只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仍然是‘人’。人心,真地很有趣,对吧?”
祝槿听他讲起鬼域,想起正事,忙将宵烬关于幻境的推测同沈碧细细描述了遍。
沈碧听着听着,渐渐停下咀嚼,眼睛睇着祝槿,若有所思。
祝槿被他盯得略不自在,迟疑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沈碧摇头笑道:“没有哪里不对,我只是觉得这镜中世界,每一个都很有意思。最初那个幻境,境主是若华,据我推测,合欢鉴当初吞噬了她的灵魂,以此为交换,答应帮她报复所有魁城人——那些拥堵囚车唾骂她的看客,可惜,在现实中,这报复还没来得及实施,合欢鉴便被扶桑召到了鬼域,于是合欢鉴只能兑现给若华一个虚假的幻境世界,在那里,参与烧死巫女的人都得到了惩罚。”
“还有悔尤梅林,在那个幻境中,合欢鉴借助悔尤梅探察到入境者的弱点,再将对方的心魔原样奉上,它不只是一面镜子,它还有知觉、有意识,它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等候着时机出动。”
祝槿不禁打了个寒战。
仿佛有双眼正在暗处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他,他猛地记起了扶桑,记起梦里他那些诡异的言行,不禁脱口道:“那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去找晚照台?”
沈碧朝他眨眨眼,狡黠道:“阿槿,既然有人一再推着我们前去,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啦!”他声音放得极轻,在摇桨声中几不可闻。
祝槿下意识脱口道:“谁?”问完,他蓦地反应过来,前后瞟瞄,见明媚与倒霉都未留意,才做口形道:“你怀疑他们?”
沈碧继续啃起另一只烤玉米,含糊答道:“我不是怀疑谁,而是除了阿槿你,我谁都不信任。”
祝槿还欲再问,便听倒霉高声唤道:“我就说走水路比陆路更快吧,看,那不就是!”
明媚、沈碧、祝槿俱朝他所指望去,便见距岸里许处,立着座荒台,台座依稀与祝槿梦中所见无异,只是四周并无扶桑鬼花,只杂生着野草。
乱乱草间,一人粉裙彩扇,独立台上,闻声回眸,巧笑倩兮,美目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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